但腹诽归腹诽,许景言听得响彻寰宇的呼喊声,只觉这一声“吾皇万岁”呐喊中也蕴藏着百姓对未来的希冀,对过往的放下。因此他闭着嘴,只静静的倾听,只静静的看,静静的等待真相水落石出。
见许景言神色肃穆,严阵以待的模样,武帝回眸似笑非笑的看着跪地的张域,直接大声问道:“张子爵听见了吗?百姓也是有明辨是非的能耐的,召唤血案相关官吏进京问话而已,不会让地方动荡不安,甚至叛乱!”
迎着这一声杀气腾腾点名道姓的话语,张域只觉自己就像是棺材里的尸骨,此刻被毫不留情的盯上了钉子敲敲打打着,没有任何的体面更没了尊严。
“皇上,您英明,臣应该是老糊涂了,想太多从而庸人自扰。”张域口吻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许景言这位山东大旱灾民重建家园,励精图治成为秀才的代表,若真是五皇子,那是天佑吾皇,天佑我大周。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
武帝直接冷冷打断:“张子爵知道天佑大周天佑朕天佑五皇子就足够了。”
不是他此时此刻要做些恶意的揣测。
而是他娘的张域这例子举的让他恼怒:舜发于畎亩之中的舜,是鼎鼎有名的圣君。他老人家原本算是个耕田的农民,因为谦让因为能耐被尧看中,而后施展才能,还继承了继承尧的君主位。
这典故放在任何环境下都挺好的,但在集权的帝王面前说这话,就显得张域这个前任阁老不是傻就是坏。
傻,就是人老糊涂了。
坏,就是借着舜这个大名鼎鼎的帝王,勾起他这个武帝削权之心。毕竟许景言有民心也算有实战的功绩——秀才、津门团饼。
越想,武帝越生气。
他就算以后老糊涂了要步其他老皇帝的后尘提防太子,可他也不会傻到无视独苗苗儿子去立皇室宗亲吧?
愠怒着,武帝一开口火气都不带掩饰:“剩下的事,自有现任首辅阁老带队操持,安排好相关人员回京一一询问。定求真相水落石出。”
“故此,张子爵你这个前任首辅,因对大周有功而乞骸骨得封子爵的老一辈要深明大义好好配合啊。”
听得帝王又一次的提及“子爵”这个爵位,赵阁老带着些羡慕瞟了眼张子爵,见人面色青紫交加,俨然有些愠怒的模样,大为不解。
他……他要是平安度过这一劫,乞骸骨之时还能受封子爵该有多好!
自打宋朝过后,朝廷对于文官封爵限定是越来越多了。像本朝,除却开国军师得了国公之位配享太庙外,也就张域这个首辅阁老算是顺遂乞骸骨,还得了封。
张域迎着同为文臣,还是目前文臣之首望过来的眼神,只觉自己胸腔都要气得涌出一口老血来了。
皇上虽然主政偏向经世务实之策,可皇上哪怕削军权,可也在压制文臣的权利。所以武帝一朝,是永远也不会达成历史上宋朝那般养士尊士之风。
他虽偏向寒门,可也是文臣。
是文臣,谁不愿有个宋仁宗一样的帝王?
是文臣,谁不愿意辅佐出一个仁为号的帝王?
察觉到老仇敌忽然忧郁愤懑的气息,赵阁老赶忙一声微臣接旨喊的响亮。而后又带着些迫切敲定起来,比如眼下天色愈发晚了,要不要请百姓轮流值守监察验尸之事,好让百姓也能够精神奕奕的等待真相;又比如这浩浩荡荡一行人的食用住宿安排;又如仵作们的劳作以及抽调受害者家眷朝臣等一部份人返回内城取太医院记载的档案。
武帝听得这噼里啪的一串话,侧眸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当即请命自己带队回去。
“你带着许景行一起去。你陪同取证,让许景行这小年轻去后宫传个旨意。”武帝字正腔圆:“既然在此当庭对峙,万贵妃这血案的经历者也该到达!”
镇国公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对此倒是应得飞快:“请皇上放心,学生领命!”
镇国公咂舌:“你……你知道万贵妃长什么模样什么脾性吗?万一她不信你怎么办?要验证圣旨的真伪怎么办?”
迎着这接连问出口带着些前仇旧怨口吻的问题,许景行回应的毫不犹豫:“不知道。但我这个受害者不去,总不能让许景言去宫里走一趟吧?就张阁老这些朝臣反应来看,我都恐怕去京城路上,许景言这个幸运儿没准都能忽然遇到一帮穷凶极恶的匪徒。”
“派其他人去,万一太医院着火或者有人绑架了万贵妃威胁皇上怎么办?甚至万贵妃忽然出了点事,怎么办?”
“皇上也得深谋远虑,做些最坏的打算。毕竟地方动乱好生厉害啊,比真相还厉害!”
哪怕许景行口吻挺欠抽的,阴阳怪气的嘲讽一些别有居心的从龙夺嫡大臣,但是许景言闻言忍不住害怕起来:“那我也要去!咱们要死都要死一块!”
第181章
◎对于张域暗中支持的宗亲有眉目了吗?◎
因为担忧许景言几乎到最后是喊出声音来, 他唯恐自己回应声低了,让许景行这个霸总继承人脑子里各种周全之策,而忽略了他这个哥哥的意见。
许景行表示自己知道哥哥的德行, 他无奈的叹口气,唇畔紧紧抿住。不让自己第一时间安抚好哥哥,只飞速挑眉看向朝臣,尤其是第一排的朝臣。
这些朝臣, 背后是一党一派的利益。
杀一个人容易,但处理各种群体的利益,是要循序渐进的。
他懂。
他年轻还有耐心。
许景行眼里的凶光不带遮掩的看向朝臣。
被注目的朝臣:“…………”
赵阁老率先避开这种“阎王瞅生死簿”的死亡凝视。反正他最大的把柄本就在许景行身上了——利用人性阅卷的疲倦心理左右过科考名次,甚至主意还动到他身上。
察觉到赵阁老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洒脱,陈阁老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客观而言, 许景行现在的身份比许景言还棘手!!!
许景言是皇子, 那是正统之兆。哪怕许景言顽劣些, 朝臣都要苦心孤诣好好教导。更别提许景言压根不顽劣,反而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反而还爱民如子。
这样的皇子, 他们文臣好好辅佐, 何愁没有仁政何愁盛世?
但许景行不已。
许景行是镇国公世子。
光身份,这样的身份, 本就足以让他们忌惮了。毕竟手握十万军权,作为开国武勋枝叶繁茂。
且许景行还聪慧,是个天才。
更要命的是许景行这个天才不是个只会掉书袋的书呆子,光海津府毒蘑菇案件的处理, 都足以见证许景行的老谋深算, 行事老练。
这样的人没世子的身份, 未来阁老都有人一席之地。现如今加上世子的身份, 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能朝……
陈阁老不安的眨眨眼。
察觉到不知何时流淌下来的冷汗渗进眼窝里,陈阁老克制不住的抬手擦擦冷汗,可不料越擦拭越感觉自己眼前湿漉漉的一片。
捏着厚重起来的衣袖,陈阁老才惊觉冷汗早已将全身的衣服渗透了,就连最外层的官袍亦也是能拧得出水的状态。
陈阁老抽口气,冷颤着急急开口:“皇上,老臣斗胆,的的确确防人之心不可无,故此……故此老臣斗胆,老臣请命带队进宫宣旨。老臣斗胆……斗胆说一句,您……您……您几位幼年学业……学业……老臣也有份誊抄过几回。”
他昔年是翰林侍讲,被恩师安排进上书房。客气说,算跟皇上这帮青梅竹马们有些情谊。
“万贵妃娘娘应会给老臣一分薄面。”
说着,陈阁老音调缓慢了两分,让自己话语更加坚毅着,坚毅的彰显彰显他作为文正公弟子的风骨:“且老臣虽老,却也算应和老马识途的民间俚语,离得开也能够带队归得来。”
就算有夺嫡之辈杀人放火动刀子,他这话说出口了,便要掂量掂量他师门的影响力!
第一代开国军师的徒子徒孙,遗留的人脉香火,也不少。
“皇上,臣身为吏部尚书不才愿请命随同陈阁老一起归城,请娘娘来此公堂对峙。”吏部尚书最后四个字说得杀伐有力,甚至眼神都带着挑衅剐着张域。
曾经,他对张域,对这位支持寒门的首辅阁老,对这位不管自己门下还是其他子弟都唯才选拔的首辅阁老颇为敬佩。
可今晚事实躺在棺木之中,让他不得不只信自己。
一听吏部这个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的尚书如此态度鲜明,决然用词,张域眼眸沉了沉。
还没来得及斟酌开口自己也愿意时,他又听得工部,听得这个自己从前呆得最多的部门尚书也积极表态了。
张域压着火气,急急开口:“皇上,老臣昔年辜负皇恩没有彻彻底底调查清楚案件。今日还请您给老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瞧着一直嘴硬的张域嘴里吐出“戴罪立功”四个字,武帝有瞬间都想笑出来。但转眸间望着跪地的朝臣,望着单独站在一处的兄弟俩,武帝还是咬着牙让自己客客气气说两句场面话,免得自家崽子日后沦为光杆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