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许景言不贪恋权势,建议皇上效仿太、祖,追封先太子为帝。”许景行慢条斯理道,便睥睨沈阿月身后一群被捆的严严实实,嘴巴也被堵上的相关涉案人员:“伴读也在追封之列中,让他们的名字名垂青史,被后人所记,让世人为他们著书立说,赞誉他们小小年纪风骨永存。”
说完,他冲许景言比划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本张嘴想要解释太子追封是许景行注意的许景言迎着霸总狂捐狠厉的眼神,弱弱闭上嘴,只模仿人的模样看着涉案人员。
就见众人表情都十分精彩,比开了染坊还精彩。甚至华阁老都脚飞快瞪着地面,瞪着泥土都飞溅起来。
好像格外不认同追封一事。
就连一直神色淡淡的老张都因此面色骤变。
可唯有沈阿月,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就在许景言观察时,许景行张嘴继续道:“沈忠嘉已经开始学习八股文章了,论遣词造句虽然稚嫩,但拳拳忠诚之心却是跃然纸上。且他赏析诗词中,说最爱的便是三国曹植的白马篇,有道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字正腔圆说完,他张口就道:“楚统领拿给沈阿月看看,让她看看师父的点评,让她看看这样一个优秀的少年有了一个罪妇娘,下辈子能不能有锦绣前程!”
楚统领吸口气,瞄一眼赵阁老又看眼武家探花郎,郑重的将泛黄的宣纸递给沈阿月。
沈阿月飞速接过,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字,只觉自己眼前浮现出小小的孩子,不顾寒冬腊月,也一笔一划勤学苦练。
是那样的用功,那样的虔诚,想着报效国家。
“嘉儿……”沈阿月泪如雨下,颤颤着:“娘就来寻你!”
楚统领手都握紧绣春刀,许景行也一口气没喘上来,手扣紧了袖箭,眉头紧拧成川,飞速推测自己哪一步有问题。
这沈阿月不是为了孩子吗?
他暴戾,许景言仁善,都得怀疑两句吧?就不怕许家再偷摸换一回孩子?
就在人揣测万千时,忽然就听得一声苍老的怒吼:“那个……那个阿月夫人是不是?老夫想起一件事来!”
闻言许景行回眸看向赵阁老。
赵阁老拄着拐杖,借此撑住自己连日连轴转疲劳的身躯,道:“当初同姓不婚,是不是?”
非但许景行和许景言,就是武帝都看向赵阁老了。
什么玩意?
赵阁老懒得理会不好学的武帝,一本正经:“老夫昔年进京参加我儿婚宴,太子殿下带着一孩童来找我。那孩子问我能否看我赵家藏书,他想知道从古以来是不是有同姓不婚,是不是不能奴仆双双得沈姓,为何会被御史上奏不行,你沈阿月不能没姓,在闺阁交友中被敬做阿月夫人!我虽然暗中不耐,但鉴于太子殿下来求,故此还是让刑名师爷跟他解释婚姻规矩。”
——许景行还是年轻了,眼下说家国天下又什么用?
要唤醒当娘的良知,得儿子为娘干的事啊!
“他和殿下因此还气哄哄,觉得规矩对女子太过苛刻,励志要好好读书日后改变规矩。”
“又问我家中女眷能否借着史家姻亲的关系,带着你沈阿月多来往。”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听到孩子默默的干了这么多事,竟然还有胆子去找赵阁老,沈阿月哽咽着:“对……对,嘉儿是知道我因同姓不婚受委屈,为我抱不平。”
“那你眼下能覆灭文臣中一个党派,你为什么不干啊?”赵阁老愠怒开口:“像我们这样的家族传承,那有一个败家子三族都能完蛋。但是师门为纽带的不一样啊,九族不杀师门啊。”
“你儿子能够当太子伴读,能够进我赵家门,让我亲自接见为什么啊?”
“当初我都想考虑史家的关系,答应一二。毕竟我女儿也要融入武勋家眷中!我得为我女儿为我外孙谋划,让他得太子厚爱,也能从小跟太子一块长大!”
话到最后,赵阁老都咆哮了:“而权衡这些,因为你们和镇国公是一家子啊!”
“但镇国公是——”
“是什么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们心里埋汰两句,但你们行动上呢?”赵阁老鞭挞着:“说句斗胆的,我也心里埋汰两句还想着送孙女进宫生个皇子。可我碍于女婿跟皇上的拜把子的关系,我行动了吗?”
“可你沈阿月眼下呢?”
“眼下是一家子为传承党派的对付师门党派!”
赵阁老不给沈阿月思考的机会,话说的又密又集:“要是张家是血脉传承,何至于如此?要是那些暗中藏着掖着的捕贼官是一家子,何至于辛辛苦苦,干脆杀三族以儆效尤!免得春风吹又生!”
沈阿月看着怒火滔天的赵阁老,看着人似乎要趁火打劫的模样,放声笑了又笑:“说得对!血案爆发后我能够在内廷自由行走,那一日我娘发病又想当年,我陪着她窝在草堆中蛰伏,听见了张域恳求定王做最坏的打算,说前线传来战败消息。定王还没反应,定郡王却是蠢蠢欲动。”
“我暗中留心,夜探定郡王府,发现定郡王不甘心,要夺位。老王爷为了儿子屈服了,跟张域相商。”
“本来我想告诉镇国公的,让他趁着鹬蚌相争好渔翁得利。但没想到又传来联手扭转败势,打赢的消息。”
“这消息传来之后,京城众人奔走相告,朝堂上文武朝臣也难得和睦相处。”沈阿月笑着,都觉自己那时候惊心动魄的半月像是做梦一样:“局势就变了,他们就开始很默契的当做谁也没提及过一般,规规矩矩的。”
没想到沈阿月一开口就言简意赅说个干干净净,不给人一点斡旋的空间,赵阁老按着额头:“等等,不是我不信你,沈阿月以老王爷的能耐,会没发现你偷听吗?”
“你窝在哪里啊?”
“别小瞧女人,我也是从小习武的。”沈阿月看向自己的丈夫,一字一顿:“若我是男儿,我没准也能建功立业是个伯爷!”
沈伯爷唇畔一张:“阿……”
“沈伯爷,你先闭嘴。”赵阁老不耐打断,追问:“你埋伏在哪里听?”
“位于东六宫最东北端景阳宫。”沈阿月干脆无比,挑衅的看着武帝:“张域邀请定王,若我当时没推测错误的话在延禧宫。据说前朝末年,延禧宫被火焚烧过,有人假死跑出去了。他们说前朝说尹子框身世或许是假死的末帝贵妃的孙子。”
镇国公听得尹子框大名,有些紧张的看着武帝。
武帝从容又嘚瑟,恨不得冲前朝皇陵嚷两声。
被朋友被自己看重的臣子背叛算什么?
“我儿摊煎饼又大又圆还能考上秀才!比前朝余孽尹子框强多了。”武帝拍拍许景言肩膀,一手又拍许景行肩膀:“我还有大侄子,是个天才,小三元呢!”
“若是前锋,的确能够俯身听得一二动静。”赵阁老气得都想摇晃一下嘚瑟的帝王,脑子里飞速勾勒相关距离后,认同着沈阿月的说法:“且你年轻,而定王是老了。”
“但总觉还是哪里不对。张域得到第一份战败军情就火急火燎,有点不像他。他那个时候还年轻啊。像老夫还能琢磨蛰伏等个五六年再来争阁老。”说着,赵阁老看向一直被堵嘴的张域,带着宦海沉浮的老练狠厉:“我不急,是能笃定我赵家子弟没大奸大恶,我作为家主能够控制赵家。而你张文明男爵得爵之后是分家?”
“论爵位,你应该是大周文臣第二!”
“这般荣耀到手,你竟然是分家!”
一提及这事,赵阁老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你对外宣传树大分枝,可世人向来追求枝繁叶茂啊。附籍甚至还有附宗族的,哪有权势赫赫时分宗的?”
“哪怕你要夺嫡从龙也不对啊。你是清贵寒门,中立纯臣就行。又不像我,碍于世家姻亲,牵一发动全身,要退出夺嫡以待日后就必须有个明面上被帝王厌弃的理由。”
揣测着,赵阁老眯着眼,看着愈发冷脸的张域,视线慢慢看向黎大人,看向这个还有公主姑母,却被张域驱逐出师门的优秀徒孙。
其实黎大人也没干啥特别得罪人的事情,八方台那对子的错,论起来是他们这些开国文臣一派的错——在当年能被武勋认可的,教导皇上未来皇后的,那得是武勋信任的人。武勋最新的便是起义时便随行的军中文书,也就是开国文臣一派。
黎大人一个激灵,声音都有些急切:“可四位师兄都是有才之辈!”
“有才之辈又清贵,可不是跟尹子框是好友?毕竟寒门惜寒门嘛。”赵阁老仗着张域没法开口,拼命往尹子框这个血案罪魁祸首身上攀扯。
一直沉默的张域闻言克制不住怒火,挣扎了一下。
武帝示意侍卫去掉抹布。
得了机会的张域冷笑:“赵首辅阁老,仗着家世左右科举排名,又什么脸面在这装清白?”
被阴阳怪气官职的赵阁老朝武帝一鞠躬:“老夫在许景言得皇上看中时,便已经请罪。此事过后,自然会被贬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