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言看着肃穆的霸总,立马照办。
趁着朦胧的晨光返回贡院后,他立马跑去跟武帝申请自己要有知情权,想要更多信息好明确是人为还是意外。
武帝颔首同意。
一炷香之后,贡院的主考官哈总督迎着帝王黑脸,小心翼翼汇报调查进度:
贡院所有人数已清点完毕。
本届乡试考生一共三千六百七十八人,考官等考务人员两千三百六十人,因丙字号茅房爆炸亡故学生一人,两军士重伤感染污秽;骚、乱引发动荡,造成考舍失火三十八处,烧伤二十人;拥堵导致三考生腿折,另有四十八人轻伤。
亡故考生三司仵作已在勘查,初步确认是亡于爆炸引发身体多处出血,导致亡故。
爆炸时间是亥时三刻,时间经过是亡故考生徐之匀做饭操作失误,引发肚疼痉挛,举手示意出恭。巡逻军士盖出恭戳(一般而言若是忍得了,比如尿,那都是自己携带个小恭桶解决的。免得被盖上出恭戳,毁了卷面),带考生前往茅房,与茅房守卫交接。
茅房书吏登记册以及守卫证词可以印证。
“具体……”哈总督匍匐叩首:“具体如何引发爆炸,臣等无能,还在调查中。”
武帝迎着人满眼的红血丝,面无表情侧目看向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你们三部半个月能查个清清楚楚吧?”
反问着,也不等三部长官表态,武帝冷笑着:“否则让朕都怀疑是不是还有余党没查干净。毕竟一炸,又能显得你们司法重要啊。”
这“以史为鉴”的阴阳怪气的一声“啊”,听得许景言都不禁捏了一把冷汗。他都如此,更别提直接被点名的三司长官。
三人直接颤颤叩首。
刑部尚书本脱口而出一声“息怒”,但撞见许景言被惊吓住的面庞,瞬间想起来人在八方台干的大事。
当即狠狠咬牙止住习惯的请罪词,直接沉声道:“皇上,臣既为刑部尚书,自会率队调查个清清楚楚。此事臣说句僭越的,没有公子下场科考,亦也是对文臣,对整个大周的挑衅。”
“臣不查个水落石出,愧对天地君亲师!”
督察院左督御史听得同僚这铿锵有力的话,都不敢吸气。唯恐呼吸间还能嗅得到令人难以启齿的恶臭。但刑部尚书都如此表态了,他也得字正腔圆的跟着陈情表态,诉说会竭尽全力调查个清清楚楚。
大理寺遗憾自己嘴慢了一步,但他不敢说限期破案这个词——毕竟从现有的调查证据来,这茅房爆炸很是莫名其妙,让人一头雾水,完全找不到侦查的方向。
茅房有专门的管理人员负责恭桶:前一个恭桶满了之后,会封盖贴条,移交到储藏室。等贡院阅卷结束后彻底解封,会招倾脚夫运送到医馆——读书人的人中黄,值钱的。不少有钱的商贾专门花大钱买贡院的恭桶浇灌田地,好让自己家充满书香之气;也有医馆要恭桶。
且茅房只有两面墙,前后两面都是空的,方向让茅房守卫将出恭之人看得清清楚楚,免得有夹带之事:因为从前发生过考生舞弊,在大腿深处写小抄,甚至通过后门夹带小抄亦或是某种暗号信物。
所以被左右同袍拉了一把的两守卫压根说不清楚这茅房怎么就闷得一声炸了。怎么能够威力似金汁。
金汁是专门处理过,用来炸城的手段啊,亦或是抹在武器上加重伤口溃烂。但话又说回来,这种阴毒的手段,不到实在没法打赢的情况下,不会有将领采用。毕竟谁也不想遗臭万年。
想着完全不能用常理解释的爆炸,大理寺寺卿眼角余光看了眼许景言,又落在许景行身上:“皇上,臣斗胆能否请许景行说明一番白糖炸、弹?”
“臣想知道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处?”
许景行对这个提议倒是无所谓,抱拳解释说明白、糖如何成为炸弹。着重强调要一硫二硝三木炭来助力。
“故此,学生也着实好奇到底怎么炸起来的。”许景行默念一声入乡随俗,跪地行礼:“皇上,学生斗胆,想要请命参与调查。”
许景言闻言立马跟着跪地:“皇上,学生也要参与调查!”
“你们有调查经验吗?”武帝紧绷着脸,目带警告瞪着所谓开团秒跟的许景言。
许景言,甚至许景行清清白白的小伙子,跟粪坑扯一起干什么?
“都忙着呢,还要手把手教导你们?”武帝埋汰:“众所周知的,你们把老唐都气成什么样了?差点让人弃文从武,河东狮子吼都练出来。”
老唐是看不出一点残疾的忧郁来,整个人比从前活泼精神多了。
许景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们有经验的!毒鸡汤毒蘑菇,就是我们自己侦破的!皇陵陪葬失窃虽然没有查个水落石出画卷到底是谁盗走的,但是误打误撞发现了有关身世的线索。”
许景行抱拳:“我们可以研究如何爆炸。”
武帝不想听这极具味道的研究,莫得感情道:“只许三司与你们分享线索。你们可以旁听会议提供建议,但别胆大乱折腾。金汁感染,难以痊愈的!”
听得这声不带掩饰的无奈妥协,许景言弯腰认真感谢父皇。
武帝白了一眼,又面无表情下令:“半个月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否则直隶的考生怎么办?明年就是大比之年。”
“怎么想让全国举人来京城对直隶考生指指点点,看热闹?”
“朕丢得起人,你们朝臣丢得起这脸吗?”
迎着这一声声比万箭穿心还让人难堪悲恸的质问,跪地的朝臣面色青紫交加,齐齐成是。
武帝一抬手,“你们兄弟两跟随朕先回宫。要加入调查也等明天。今天先回去保平安。”
这话也合情合理,除却报平安外,也是给三司长官们抽调精锐人手,诉说帝王命令以及内部开会。许景言自觉自己能懂,得意洋洋冲许景行一挑眉,表示懂,爱豆许景言也是社畜,知道要留有某些余地的。
许景行笑笑,干脆率先起身。
见状许景言也忙不得站直身。
瞧着许景言谢恩起身了,朝臣们才敢齐齐谢恩,缓缓躬身恭送帝王。
目送着保平安的三人离开的背影,作为属地管辖的直隶总督和职权管辖的三司长官互相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新上任的直隶哈总督打破了诡异的寂静:“还望诸位恕本官大胆推测了,此事幕后黑手应不是冲着皇子来的。”
“这样不更恐怖?”刑部尚书按着额头青筋:“血案连着安郡王篡位案,不提我们在中枢,哈总督你作为北疆钦差,是不是查了又查?你现在敢说还有余党没被揪出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在京的朝臣基本履历筛查到五十年前大周立国。”左督御史道:“再查,也就是太、祖爷带兵入主京投降的文臣世家了。可五十年过去了,剩下的投降文臣也就四家还存在。”
四家背后都是有王爷的。
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私下调查。若是放在明面上调查,稍有不慎,就能让这些王爷心生反意。
“像从前的华阁老这样呢?开国时不显眼的,甚至没被人在意的家族。”哈总督问道。
左督御史叹气:“但五十几年前凡有名有姓的京城人士,借着著书立说,借着疏离血案中的百姓英雄。我们三司甚至锦衣卫,都在让礼部协同在梳理。”
刑部尚书咬牙:“别揣测太多,还是以事实为准。先清查现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遗漏之处,也让仵作再加快尸体的勘查。”
“也对。”大理寺寺卿道:“私以为不能局限这个死亡的考生。把在这个茅房出恭过的所有考生全都梳理一遍。”
“哈总督,你是地方父母官,舆论这方面你得出面安抚好考生,以帝王的口吻,恐怕会即刻组织再一次考生。这大半月期间考生,尤其是某些贫寒无处可住的考生额外费用……”
就在四人集思广益,想要迅速查案并且稳定舆情时,陈阁老一听武帝归来,急急忙忙带着其他阁老求见。
武帝头疼:“你们又没在现场,又什么废话,等三司还有哈总督汇报再说。”
陈阁老跪地:“皇上,臣厚颜,您不能容许公子调查啊。万一冲公子来的呢?”
武帝看着跟着跪地的阁老们,喝口茶压压自己的暴脾气:“朕也怕这个万一!但朕有什么办法呢?”
“爱卿你们的能耐,他们没看见啊。只看见这般慎之又慎的,结果还出了事。让他们不得不只能倚靠自己。”
这话说出口,武帝都觉自己躁得慌:“你们来跪着求朕有什么用?”
“求求你们自己,要不朕求求你们显显灵好不好?是你们搞得朕无能,搞得手下都是一帮乌合之众!”
阁老们:“…………”
阁老们:“…………”
阁老们:“…………”
阁老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乾清宫,怎么来到文渊阁的。只是当大家互相对视时,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再也压抑不住的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