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学生愚见,大人还得打听打听张靖为何升不了官。若是军中复杂,得想办法把人解甲归田留在县衙,否则以许景行,甚至那许景言之能,很快便会离开津门。”钱师爷最后声音压低了些,沉声道:“比如那面酱,至今都无大厨能够参透里面加了什么佐料。可那面酱除却煎饼外,平时拌面这些也鲜美,还能保存售卖全国各地。”
朱县丞紧绷着脸:“这两个崽欠多少钱了?”
“约莫快三百两了。”
“张家这是掏空家底支持两人。如此情谊,本官知道。”朱县丞沉声回应:“你说我要不要试探一下,我嫁一个闺女给许景言?”
钱师爷看朱县丞,忍了又忍,没把“这算试探”四个字开口说出来。
见老亲家表情很精彩,朱县丞小声:“那我总不能找个闺女嫁给张小宝或者张石头吧?这两岁数太小。嫁给那渔民木匠的,我是绝对不……”
说着,他看向钱师爷,征求着开口:“你还有个养女吧?”
“过了府试,哪怕又是倒数第一,也算童生了。”钱师爷道:“若是童生,又有许家帮扶指点一二,学生倒是乐意。”
“孩子还小,再养两年都可。我给两次机会,您觉得如何?”
朱县丞点点头:“这事算兜底,咱们先看看张靖的态度。他若是阖家留在津门,愿意发展繁荣津门,也不用儿女亲家攀着关系。”
“关系能攀还是要攀的。像黎大人能够直通天听,这回谁敢作祟?谁敢说阅卷如何?”钱师爷遭受过陷害,表示更加知道关系的妙用。他也不介意女儿下嫁。
想想自己羡慕的黎大人,朱县丞酸溜溜几句后,小声吩咐道:“派人去把前十名的点评都抄下来。我牢记过后,才好寻找到机会请教黎大人几句如何区分名次。反正他也知道我想当县令。那做县令,排名便是得学的技巧。”
钱师爷颔首领命。
翌日,朱县丞见黎大人有空,便笑着来请教。
黎大人拿出自己也派人临摹的答卷抄朱县丞一扬,问的直白且笃定:“钱师爷指点过的?”
“您……您……”朱县丞忽然觉得自己跟上官当面锣对面鼓也挺好的,毕竟眼下他就能直接问出来:“您这都能看出来?”
“但愿明年是你县试主考,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区分这些有多么容易。”黎大人直白说完,低声:“不过许景行这言辞风格是比钱师爷,甚至比你都更笃定。字里行间是真透着天才的狂。就连他带出来的四个学生,答的题目格式虽然一模一样,但也有自己的风格。论起来比青云书院统一的风格,是高明了些。”
“下官多谢大人赞誉。”朱县丞感谢过后,小心翼翼问:“那……那您为何觉得他只能排第二?”
“因为还有一份比他更好的卷子,题题精彩。只是按着章大学士所言缺了一份主见,可县试答卷能够答到这地步便也够了。”黎大人说完话锋一转:“不过拆了名,发现这人二十八岁了。论年纪大了些,还这般却主见。那倒是许景行更优一筹。”
坦诚完自己所有理由后,黎大人眯着眼看朱县丞:“他们,尤其这贺海团榜有名代表新建设的平海镇也有文教。这算你的功劳,本官不会占。但本官丑话说前头,有一人团榜不算什么,得陆陆续续都有人团榜有名。”
“多谢大人指点。”朱县丞恭顺应下,而后小声道:“您说,这孝经答不好,我能在他们的身世上做一下文章吗?免得点评传出去,让他们遭受些攻讦。”
“等本官跟许景行接触后再说。再说了,当日在场那章大学士人贵坚持更铿锵有力,若有人断章取义,那你也知道什么人不用请来为阅卷官了。”黎大人说完后,问:“知道他们写完就用草稿纸盖着的缘由?不怕泅墨?”
第51章
◎你们一声叔父,值钱吗?◎
朱县丞见人问的如此细节, 沉默一瞬后,退了两步。
确定黎大人若是动怒,他还是来得及呼喊救援。于是朱县丞才迎着对方如炬的目光, 缓缓作揖:“黎大人,下官如实禀告,还望您切莫动怒。”
“只要有真才实学,”黎大人视线缓缓落在朱县丞的腿上, 愠怒:“本官生什么气?”
朱县丞止住双腿颤栗,沉声回应:“许景行按着县试的规格在张家后院猪圈附近设置了考舍,演练考场。”
因这件事也瞒不了人,因此朱县丞便选择坦诚相告许景行模拟的种种细节,只不过还是强调了一句:“虽然下官只是道听途说, 但张三张校尉还有张靖都抽调轮值过直隶乡试会试。因此这考舍巡逻相关规矩他们都是知之甚深的。用的笔墨乃是京城科考专用的状元笔翰林砚, 极快干涸。另外防风防雨防火防盗防疯子防精疲力尽去如厕的考生半道跌你考舍边上……”
黎大人才不信朱县丞没有从中出谋划策, 但听得一行人连考生崩溃发疯撕扯到试卷都想到了,神色不由得因此凝重两分。
他将眉眼间还有些引以为傲的朱县丞看了又看, 等人说完后他再一次开口确认:“真是许景行兄弟俩在两位张军官提供的建议上琢磨出来的?”
知道黎大人不信, 朱县丞也无奈因为“避嫌”自己无法多参与两回。故此, 他此刻只能骄傲道:“自然!下官听钱师爷回禀后都惊呆了,也曾去看过一回考场演练。那真是让人身临其境, 有种梦回自己县试恐慌。”
搞得他都想弄个演练,好培养培养身为县太爷的主考官素养!
黎大人见人这般笃定,甚至还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是有些惊讶了:“就演练这些, 具体的考试内容呢?没像青云书院一样弄一本所谓的祖传秘笈, 口口相传考官喜好?”
这一声带着些兵戎相见的肃杀。
黎大人自认为他这般开口后, 朱县丞会忐忑一二, 从而老实交代。但没想到朱县丞呆愣一瞬后,是愈发坦诚。
他回答道:“有。大人,不是下官狂傲,而是许景行这小子在这种政务之事上老辣至极的。他以四书核心内容为主,外加大人您这位主考官的主要施政理念制定了一书,名为《给我背,背会一页名次超十人》,筹备了顺天府辖区内能找到的十年真题,自己做了一遍后抽调出重中之重的题目,制定成册,号《给我刷,刷了一篇名次赶超一个人》;以及最后本县历年真题,外加团榜有名的后十名文章组合成《给我拜,拜一拜好运也会庇佑你》。”
一连串的“给我”响彻办公厅,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黎大人听在耳里都觉自己内心涌出紧迫,让他有那么瞬间想要加快表达清楚自己今日的目的。但张口之计,他忽然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你确定是后十名?”
“那贺海也就基础稳固些,能将后十名融会贯通,便已是了得了。”朱县丞说着陪考中要冲一冲县试的一员,沉声道:“让他背名列前茅者,那岂不是打击贺海的自信?且许景言一行人也要鼓励教育为主,因此将榜单后者这些好运儿文章记住便可了。”
为了最后一名也跟章大学士掐过一架的主考官:“…………”
黎大人挺承认最后一名是需要点运道。比如今年这倒数第一,若不是强调本县文风贫富悬殊,需要鼓励些基础夯实之辈,也不会让贺海上榜。
不过选中贺海,他也不后悔。尤其是听到贺海竟然三场臭号,越战越勇时,他愈发觉得自己眼光不错了。
当然眼下这些不是重点。
黎大人念了念名字过于直白都无法点评传世的名,眉头一挑:“对于普通才智的学生而言,这般书名言简意赅,直切要害,倒也是能够激励他们苦读。毕竟苦读的时间都看得到盼得到。说来此法类似于望梅止渴。”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虽然每年县试都会刊印文章。但要一下子找齐顺天府辖区内所有县试题目,你和钱师爷也付出过不少血汗啊。料想一个县第一……”刻意落重了音,黎大人带着些谨慎,小心翼翼观察朱县丞的神色。
眼下,他们不是上下从属官吏。
是要争学生的先生!
朱县丞见状,身形更为紧绷,也谨慎不安的回望着黎大人,希冀大人能够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赤忱之心——他虽然想要上位,但也没干对不起黎大人您的事情。
黎大人话语都有些羞涩,但在寂静的环境下他若是不开口,那便愈发氛围微妙。因此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继续道:“你们不会这般努力。这许景行夸下海口,说自己府试也要争第一?”
朱县丞想了想,蹑手蹑脚靠近黎大人两步,朝顺天府的方向指了指,而后竖起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黎大人看着引入眼帘的三根手指,瞳孔一震:“院试就敢跟顺天府那帮人争一争?”
他当年连中四元,可惜败在会试上,只拿了个区区第五名。
此仇,至今都不敢忘。
要知道越往上考,优秀者的水平基本差不多。在所有答卷差不多的情况下,其实就拼个主考官喜好,拼个阅卷官内有无师门替自己争名次。而他便是败在京城世家联手围剿地方势力这一环上,让他硬生生被压了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