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站在那里,许久都没说话。半晌,才低低笑出了声。
“真是我的好父亲。谢令姝不肯嫁,便想起我来了。”
谢玦冷笑道:“你也配同二妹相提并论?若不是你与她有几分相似,这种好事,原也轮不到你。”
谢令嘉抬眼,眸光如霜一般。“这样的好事,兄长留着自己享用便是,我无福消受。”
她说罢,抬手一指门外,声音冷了下来。
“滚。”
谢玦脸色骤沉。
“谢令嘉,你别不识抬举。”
“如今两国胜负已然分明,大梁势大,谢家这门亲事,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顶着谢氏女的名头嫁过去,将来若有造化,未必不能在东宫占一席之地。父亲肯给你这条路,已经是开恩。”
谢令嘉却只觉得可笑。她望着谢玦,“回去告诉父亲,我既离了谢家,便再不能任你们摆布。这等荒唐事,谁爱做谁做,我不做。”
谢玦盯着她,眼神阴沉。片刻后,他却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森冷,不见半分温度。
“也好。父亲早料到你不会轻易答应,所以特意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走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四妹,今日你可以不答应。可这桩婚事,终究由不得你。”
“我便给你些时日,好好想清楚。”
“待到下回再见时,你最好已经学会该如何听话了。”
说罢,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
思绪至此,骤然收拢。
那桩交易,不过或早或晚,不如借此机会,将楚临给救出来。
楚临眸色微深,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想从她神情中看出来什么。可她只是若无其事地打着哈欠。
她竟当真什么都不要。不提条件,不讨回报?
这怎么可能。
他不信。这世上哪有人平白替旁人做到这一步?
她一定是在说谎。楚临盯着她,心头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狼狈的惊惶。
像是孩童忽然在无人幽谷中,无意窥见了成了形的精怪女鬼。
他垂下眼,心头惊疑不定,那点翻涌不定的情绪愈发压不住。
震动、疑虑、烦躁,连同一丝他从未尝过的莫名,还有几道说不出来从未有过的的情绪在心脏血肉中疯狂长出,一并搅作一团,叫他一时竟难得地沉默了下去。
回到家中,二人相对无言。
“你是如何将我保出来的?”楚临忽然开口,盯着她。
“我同那县令说了,江都眼下自身都难保,遑论江都王。银两既给够了,他自然肯放人。”
楚临立在原地,辨不出眼中情绪。
见他不再追问,谢令嘉心下微松,提起裙角便快步往屋里去。
她替嫁一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楚临知道。
倒不是怕他心里有愧。
只是绝不能叫他知道自己与谢家有关。若有一日楚临恢复记忆,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她阿兄,查到谢家,乃至查到她真正的身份,都不过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谢令嘉后背冒出冷汗。
她几乎像是逃一般走回了屋,倒头就睡。
身后,楚临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过了片刻,他缓缓踱步进去,见到谢令嘉已经闭着眼沉沉睡去,眼下青黑,似乎是累了一夜。
楚临在她榻前站定,垂眼看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俯下身,用手拂过她的发梢。
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了她,楚临的眼神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侵略意味。
她身上那点熟悉的气息悄然拂过鼻端,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喉结也跟着轻轻滚动,眼底愈发幽深。
谢令嘉做了个噩梦。
梦中,暗处的毒蛇,安静蛰伏着,贪婪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只待她稍一松懈,便要无声缠上来。
第8章 来陪我罢,嘉娘
第二日,谢令嘉总算睡了个好觉。再醒来时,日头已然大亮。
昨日城中虽添了几分风声鹤唳,可过一日,大家便如同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样。毕竟谁坐在那皇位上,广陵无论是大梁还是南陈的,百姓的日子,到底还是那样照常过。
待到日头西沉,铺门落闩,满院喧嚣也渐渐散尽。
谢令嘉忙了一整日,只觉双腿发酸。她低头拨着算盘,一双眼却已熬得有些发红。
楚临原本已回了后院,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坐在她对面,将她还未来得及理顺的几本旧账接了过去。
烛火微微一晃,映着他低垂的眉眼,竟无端显出几分静谧来。
屋里一时只余算盘珠与纸页翻动的声响。
又过了许久,谢令嘉终于清点明白,望着那一小堆铜钱碎银,眉眼一弯,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算没白忙。”
替嫁的事既已躲不过,眼下再怎么发愁也无用。倒不如先把眼前能做的事做好,趁着这几日还在,多攒些银钱。至于往后如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楚临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倒容易知足。”
谢令嘉哼了一声,将那几两银钱拨到一处:“赚钱这种事,谁会不欢喜。”
她说这话时,眸中亮晶晶的,分明只是几两碎银,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楚临静静看了她片刻。
若是真喜欢钱,那日她便该将给那翠儿的钱多昧些下来。
然而她偏偏没有这样做。
如今时机已到,不日他便要离开,回到大梁。
他素来行事果决,从不为无谓之事心软,更遑论因谁而动摇。
然而望着眼前谢令嘉欢喜的脸,他心中蓦然起了几分难得的松动。
那情绪十分陌生,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莫名。
罢了。说到底,谢令嘉终究救过他一命。
若非她,他未必还能活到今日。既如此,待他带她离开之后,便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多给她银钱,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便也算还她这一份恩情。
如此一来,她以后便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
傍晚时分,两人驾着那辆小驴车,慢悠悠往广陵城里去。
夜色如墨,然而广陵城中灯火通明。此刻即将是上巳佳节,宵禁便放开了。长街两边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好一通热闹。
谢令嘉送完棺材,便直觉饿极,拉着楚临寻了一处临水的食摊坐下。
她点了两个狮子头,知道楚临不爱吃油腻的,单给他盛了一碗馄饨,往他面前一推。
楚临养尊处优,哪里在这等地方用过膳。眉头微微皱着,周身透着疏离,和这烟火气实在格格不入。
“你快尝尝。”谢令嘉将那碗馄饨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眼里带笑,“这可是广陵最有名的馄饨,我平日里轻易都舍不得来。今日特意带你尝尝。”
过去这两个月里,楚临的吃食一直都是谢令嘉亲手做的。虽说他从未明言嫌弃,可像今日这样,坐在路边简陋的小摊上同旁人一道用饭,于他而言,终究还是头一回。
他垂眼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到底还是拿起勺子,勉强尝了一口。
入口汤鲜皮薄,倒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谢令嘉一直盯着他,见他神色微动,立时便笑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如何,我没有骗你吧?”
楚临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只道:“尚可。”
谢令嘉心中暗笑,也不揭穿,低头咬了一大口油汪汪的狮子头。她吃得心满意足,眼里透出一点亮来。
从前多少年,她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然而如今能偶尔吃上一顿这样的好东西,便觉得日子比以前那样好过百倍,已经觉得十分满足。
只是忽然想到什么,手微微一顿。
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破旧的棺材铺,离开潮湿的江南,回到洛阳那处锦绣堆成的牢笼里去。
她已经服用下谢家给的牵机药,已是任人摆布,再也摆脱不得了。
谢令嘉垂下眼,眼底悄然氤氲起一点水气。她不想叫楚临瞧出来,便只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猛吃着。
大梁宫中,多半是没有这样的吃食的。
洛阳也不会有。
待吃完结了账,二人便起身沿着长街往前走。
夜色渐浓,四下灯火却愈发通明,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脂粉、绸缎、果脯、香囊,样样齐全,满目琳琅。
谢令嘉一路东张西望,脚下却没停,显然还记着今日来这一趟的正事。
“我已经同我那朋友说好了。”她一面挑拣摊上的东西,一面偏头看向楚临,“再过三日,我们便能跟着他走水路回大梁。”
话虽如此,谢令嘉心里却早有盘算。到时候她只消先一步脱身,再留一封书信,将那人的消息交代给楚临,让他自行离开,也算仁至义尽。
楚临听得眸光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