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没有答话,只略带眷恋地朝她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他凭着记忆走了几步,牵出了方才他们系在一颗大树后头的黑马,飞身而上,朝着那带有火光之地疾驰而去。
远处的人发觉了,用柔然语兴奋地喊道:“在那里!好像是个大梁人。抓住他们!”
马蹄声朝着楚临的方向蜂拥而上,迅速便追上了他的身后。
谢令嘉抱着安宁,望着黑暗中十几匹马逐渐远去,越来越小,直到缩成几个微弱的黑点,终于哭出声来。
良久,她擦干了泪水,进到了背风处,用大氅将安宁裹了一层又一层。
谢令嘉抱着安宁枯坐在那里,闭眼念了一夜的神佛。
模糊间,她口中默念着,只求了一件事情。
直到天色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她才被外头传来的声响惊醒。
谢令嘉起身望去,看不清人影,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袖中的小刀已然握在掌心。当她缓缓朝外头探去时,看到远处那几个熟悉的人影,心终于落了一半。
那是许恒以及其余几个使臣。
许恒看到她,眼中闪过惊喜,朝她奔来。
谢令嘉跌跌撞撞地走下那座山,几乎瘫软到地上,顾不上喘气,大声道:“许恒……楚临,楚临他往那里走了,你们快去追!”
许恒神色一凝,低声朝后头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军士便相继往那个方向追去。转过头,看着满面泪痕的谢令嘉,许恒将她扶起来,轻声道:
“谢娘子,如今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处。我们会增添人手寻陛下,在此之前,我先要保证娘子与小公主的安全。”
谢令嘉只木然地点了点头,抱着安宁,随着他们上了马车。
*
疾驰了两日,他们已然自阴山回到敕勒川。
柔然并没有安定下来。幸而此次跟随着的军士护卫都是军中拔尖,在路上偶尔遇到零星的叛乱骑兵,都被他们有惊无险地给斩杀于马下。
一路上,他们亦碰到大批自关内派来的军士。看着他们飞驰而过,谢令嘉不禁又充满期冀地问:“会找到的罢?”
这是她问的不知第多少遍。
许恒知道她被吓到了,心中又愧疚,于是点点头,不厌其烦地安慰她:“会的,娘子别担心。”
谢令嘉低着头,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车壁上,喃喃道:“许恒,你知道的,楚临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我不想他死,我一直想他好好活着。”
许恒拍拍她的肩膀,又强调道:“会找到的,娘子。”
*
未曾在敕勒川停留,他们便直驱而入,回到了边城的那座小城中。
谢令嘉到达的那一刻,便发了高烧。
许恒忙请了医师,又请了乳母帮忙照顾小安宁,谢令嘉这才能够安心养病,沉沉睡去。
经过漫长的一夜,她的烧退了。
许恒让她休息,然而谢令嘉挣扎着,要去见楚瑜。
因为她生着病,所以特意嘱咐了,先莫要告诉楚瑜她回来的事情,以免他担忧。
推开门的那一刻,谢令嘉便看到了正在读书的楚瑜。一年不见,那小小的人儿抽长了身子,面上多添了几分沉稳。然而看到她时,阿瑜却仍旧像个小孩子一般,笑着扑进她怀中。谢令嘉紧紧抱住他,忍不住泪水沾满了他的衣襟。
阿瑜望着她,又望了望她身后,奇怪道:“阿娘,父皇去哪里了?”
谢令嘉顿了片刻,强颜欢笑道:“你父皇与我们走丢了,受了伤,此刻他们正在慢慢回来呢。我只是先行回来了。”
说着,她转移了话题,将怀中的小婴孩抱过来,递到阿瑜眼前,“阿瑜,你有妹妹了。这是你的小妹,她叫安宁。”
楚瑜轻手轻脚地将安宁接过去,蹭了蹭她的脸蛋,笑着道:“小妹真漂亮,长得像阿娘。”小安宁睁开眼,笑着看阿瑜。二人玩了一会儿,楚瑜忽然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娘,你与小妹会回洛阳和我们一起吗?”
谢令嘉摸了摸他的脑袋,反问道:“阿瑜是不是希望阿娘回去?”
阿瑜点点头,又摇摇头。谢令嘉忍俊不禁,将他抱进怀中:“阿娘还没有想好。不过至少,阿娘这几日会在这里陪你。哪怕是阿娘决定不回洛阳,以后的日子,阿娘也会经常来洛阳看你的,好吗?”
阿瑜环住她的腰,猛地点头,幸福地依偎在她怀中。
这日傍晚,她正与阿瑜用着晚膳,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她一惊,领着阿瑜出去看,却见许恒急匆匆地进来,面色凝重。她忙问:“许恒,出了什么事情?是有陛下的消息了吗?”
许恒见是她,面色略微一变,解释道:“是,娘子。陛下受了伤,此刻还在昏迷,只是性命无碍。娘子恕罪,我这便要先行送陛下出城了。”
谢令嘉蹙眉拦住他:“怎么才到便要出城,人在何处?我不能看看他么?阿瑜也要看看他父皇啊?”
许恒顿了顿,转身扯起一抹难看的笑:“娘子,陛下此刻不宜挪动,但更不宜在此处久留。我们已备好车马,简单处理过后便会将他送往河东,李神医便在那里候着。娘子也要养身子,且在此处等我们的消息便是,稍安勿躁。”
他说完这话,便已抬脚往门外走。
望着离去的许恒,谢令嘉搂着阿瑜,心中忽然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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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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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番外如果带的话会定时发布,手慢无…(审核大家懂的)如果定时发布会提前请假条告诉大家。
第79章 别走
将小安宁交给乳母, 又将阿瑜安置在房中后,谢令嘉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许恒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去往城外,而是径直往一处驿站而去。谢令嘉随手牵了一匹马,不近不远地跟在许恒后头, 见他进了驿站, 她便也走了进去。
驿站内的人一个个神情紧绷, 面色慌乱,脚步匆忙得像在躲什么灾。她心跳如鼓,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直到看见许恒候在一扇门外, 与她怔愣的眼神对上时, 谢令嘉三步并作两步, 抿着唇上前抓住他质问:“许恒,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为什么你又出现在了这里?陛下呢?”
她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许恒望着她, 自知瞒不过, 苦笑一声:“陛下……他人在里头,还昏迷着。不让娘子知道,是陛下怕吓到娘子……”
谢令嘉闭了闭眼,没有听完,便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以及药味令她蹙了蹙眉。幔帐里的人影正躺着, 李神医在一旁叹息着写药方, 抬头见到是她,惊讶得笔都掉了下来。
“夫人……”
夫人还活着?这是他在做梦, 还是真有其事?
谢令嘉没有看李神医,只是径直走到榻前坐下。这一看,便令她吓了一跳。
不知是些什么伤,深深浅浅, 纱布裹满了楚临的臂膀、肩背、额头。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大腿那一处还未曾处理的伤痕,怕是因着骑马的缘故,已然比上次他们分开时撕裂了许多,细看之下,那伤深可见骨。
谢令嘉静默地坐在一旁,眼看着李神医和随风他们替他上药。药粉撒上去,楚临在昏迷中蹙了蹙眉,却没有醒。待上药完毕,李神医退下,谢令嘉才开口问道:“随风,这究竟是怎么伤的?”
随风红着眼眶道:“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地上竟还有两头狼的尸体。应当是那些人一路追杀,陛下看不清路,又或是马受了惊,竟不知怎么便坠下了山崖。幸而那山崖不高。但是阴山深处常有狼群出没,陛下持剑与它们搏斗,生生杀了两头。”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幸好只是零散的狼,而不是狼群。我们又来得及时,若再晚片刻,只怕……”
他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拭泪,哑着嗓子道,“夫人,陛下只醒了片刻,第一句话便是问夫人与小公主是否获救。夫人,陛下再如何,心中却只有你啊。”
闻言,谢令嘉没有答话,只垂着眼望着楚临。
随风见她神色,亦没有继续说话,只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谢令嘉看着楚临紧闭的双眼以及苍白的面颊,轻叹了一声。他这模样,竟令她想起那年在江都。
那一夜,乱葬岗中,下着大雨,他也是这样一身的伤,被她放在棺材板上,拖着上了小驴车,便如此带回了永安棺木铺。
一切的孽缘,都是始于那个雨夜。若再给她一次选择,她还会去救下楚临吗?
或许,还是会的。
那日楚临孤身去引追兵时,谢令嘉望着他,明明此前是满心满眼的愤怨,知道他要去送死时,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于是她惊觉,纵使事到如今,他们已成了一对纠缠不休的怨偶,然而她终究是见不得他死在自己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