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一怔。
她本就纤细,背自己这样一个大男人,自然极吃力。才刚使劲,身子便被压得晃了一下,险些连自己也一起跌倒。可她偏不肯放弃,只咬紧牙关,一点点将他往背上挪。
楚临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心头忽地生出一缕异样。那感觉来得又急又乱,转瞬便爬满全身,搅得他心神不宁,烦躁不安。
“为什么?”
他低声问。
为什么,三次都要救他。
若说第一次,她是见他衣饰华贵,猜到他来历不凡,顺手施恩,那也罢了。
若说狱中那回,她是将他视作好友,念着所谓情分,或者为着以后挟恩图报,他也尚能明白。
可这一次不同。
她明知他被追杀,明知他招惹的仇人绝不寻常,明知与他一道极可能有杀身之祸,却还是来了。
他自幼长于高门,所闻所学,无非名教礼训,人人都盼着他长成一个无可指摘的君子。
可天不遂人愿,他终究还是成了一个多疑、狠戾、不择手段的人。
若是有人有利用价值,他不介意施以援手,再叫他们感恩戴德,俯首称臣。
邀买人心,向来如此。
可谢令嘉这样,图什么?
他心中似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感翻涌而起,如浪潮一般,汹涌难平。又似有什么高楼轰然坍塌,震得他胸口发闷,五味杂陈。
闻言,谢令嘉险些被他气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问这种话。
她不知道。
是因为她是个心软的,没法子见死不救,还是因为她终究欠了他半条命,想尽力补偿当年那一桩旧事?
抑或两者都有。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楚临死。
正如从前那一夜,她差点亲手害死他时一样。
那种滋味与愧疚,她再也不想尝第二回 。
她咬着牙,将他往背上又托了托,嗓音都发着颤:
“没什么原因。我只是看不得你死!”
她没力气再多答楚临的话,只咬紧牙关,强撑着将人一点点背去了河边。
河边果然泊着一艘小船。
广陵水路纵横,河道又曲折复杂,只要上了船,那些刺客未必一时半会儿找得到人。谢令嘉刚要将楚临放进去,却忽地听见对岸隐隐传来一阵脚步与说话声。
“方才他们必未走远,此处定有踪迹。”
那几道人影竟越逼越近。
谢令嘉面色一白,立时停了手。若此刻划船,水声一起,反倒要将人全引过来。
她咬了咬唇,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谢令嘉俯身凑到楚临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躲在这里,别动。我划船去引开他们。等天亮了,我再回来找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声音极轻。
“你一定撑住,莫要死了。”
楚临望着她,眸光微微一震,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谢令嘉已拿起他一件外衣裹在自己身上,遮住大半面容,随即跳上小船,撑篙便往河心去。
不过片刻,那几名刺客果然听见动静,尽数被她引了过去。
楚临躺在芦苇荡中,头顶是高悬天际的一轮明月,他透过层层芦叶,望着河心那一点模糊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而此时,比那伤更难捱的,却是随着谢令嘉的离去,那脑海中的痛楚搅得他眼前发昏,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留下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是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还能触碰得到。
楚临近乎本能地想去攫住,可夜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都抓不住。
他缓缓闭了闭眼,只觉胸口空下去一块。
四周一片静谧。
正值暮春,已有微弱蝉鸣。
可他却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再睁眼时,透过层层交错的芦叶,他看见了天上那轮明月。
他望着那轮月,忽然想,若这月亮能够摘得下来,便好了。
他定要将它藏起来,藏到最深处,不许旁人窥见半分。那样好的东西,本就不该落入旁人眼中。
而后,他又无声地想,月中当真有宫阙么?
若有,那里必定高寒彻骨。
嘉娘,若有你这样的人在身旁,想来便不会冷了。你那么心软,定然也是愿意的。
所以,还是来陪我罢。
他想着,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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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横竖,她逃不掉(修)
谢令嘉划着小船往河心去了片刻,待那几名刺客尽数被引开后,便寻了个桥洞底下,悄然弃舟入水。
她水性极好,既敢做此安排,自是早已算过脱身的路。
入了河中,便借着夜色与芦苇遮掩身形,一路潜游。不到一炷香,身后的动静便渐渐远了。
毕竟此处到底还是南陈地界,大梁那边的人纵再放肆,也不好闹得太过张扬。眼见东方将白,那几名刺客寻不到人,只得不甘退去。
河水冰凉刺骨,谢令嘉咬牙往前游,直游得双腿发软,才敢扶着岸边乱石爬了上去。此时东方已露鱼肚白,四野雾气苍茫。
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借了匹马,便折返回河边,循着先前的路去寻楚临。
可那片芦苇荡里,早已空无一人。
原先溅落在地上的血迹,也不知何时被冲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四下茫茫,唯有芦苇被风吹得簌簌轻响,愈发显得天地空荡。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他是被人救走了,还是又落到了刺客手里?
她想不出答案,也不敢再想。半晌,只得将胸中翻涌生生压下,转身回去。
此后两日,谢令嘉照旧忙着铺子里的事。只是每到傍晚,总忍不住往巷口多望两眼。
她心里也明白,楚临的仇家既已盯上她,他若当真脱身,便不该再回永安棺木铺。可偶尔闲下来时,她又总会想起他那身伤,不知究竟好些没有。
一转眼,大梁兵临城下,广陵郡守亲自出城请降。
而谢家派来的软轿,也早已静静候在门外。
这一日恰逢上巳,满城喧闹。临水祓禊,佩兰沐芳。南陈素来有上巳做甜汤的习俗,家家做法虽大差不差,却也各有风味。
想着自己这一走,往后未必还能回来,一大早,谢令嘉便亲自下了厨,给自己做了一碗甜汤。
烛火摇摇,她低头切着雪白的藕片。待回过神来时,案上竟已整整齐齐摆了两只瓷碗。
外头热闹喧腾,偏这一方小小灶屋里,只余她一人。
她手下一顿,目光落在那第二只碗上,许久未动。
良久,才低头舀起甜汤,一勺勺盛进去。热气袅袅升腾,熏得人眼底微微发潮。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她出了门,被谢玦派来的人迎上了一顶软轿。
软轿抬起,碾过江都城清晨尚湿的青石板,一路往前,再未回头。
与此同时,永安棺木铺内。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静立在狭小屋中。
楚临面色仍有些苍白,显是伤势未愈,唇上都淡得没什么血色。大约是一路赶得太急,额角还覆着薄汗。唯独那双眼沉沉的,压着一股阴沉。
方才他叫人去打听,隔壁的王婆子才说,谢娘子一早便被人迎上了轿子,说是嫁去做贵人的夫人了。
屋里空落落的。
桌上那只旧茶盏还在,账本也仍整整齐齐叠放着。乍一看,竟与他离开时并无分别。
楚临缓步在屋中走了一圈。
破旧的屋舍,柴房里那口他躺了两个月的棺材,桌案上尚未来得及理完的账目,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样。
唯独人不在了。
他脚步微顿,目光忽然落向地窖。
木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两碗甜汤。
楚临眸光一凝,缓缓俯身,将其中一只端了起来。甜汤早已温凉,里头浮着糖藕与酒酿,香气清甜,末了却又缠着一点极淡的桂香。
他只抿了一口,指尖便骤然收紧。
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猛地掀开了一角。楚临只觉头痛欲裂,电光石火间,昔日画面猝然翻涌而来。
*
一年前,颍川,大梁军营。
楚临正端坐在案前翻看卷宗。外头忽地传来脚步声,他连头也未抬,只淡淡开口道:“账目都算清了?”
只听得那人低低“嗯”了一声,将甜汤放到案边。
楚临这才抬眼看她,眸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她的装扮掩饰的很好。正是十几岁的年纪,身量又高挑,倒是个清秀少年郎的模样。
只是这并不能瞒过他。
“今日倒是难得。”他面上仍是淡淡的,唇角却扯出一抹微不可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