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楚临的那一刻,在无边的愤怒与怨怼涌上来之前,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竟是一丝庆幸。
她望着窗外愣神, 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沉入梦乡。
楚临看着她, 不动声色地将她挪到自己膝上,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头。
低头时,他们的青丝缠绕在一起, 他顿了一瞬,似不舍看到分离一般,又低下头去,轻吻过她的唇。
浅尝辄止,自是不能满足他深渊一般的欲念。他闭了闭眼,压住那汹涌而出的渴望,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瓣。心中溢满了病态的餍足。
此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便如同从前的那些日子一般。
从此天涯海角,他们合该在一起,永不分离。
*
车马很快又到了边塞。
令楚临遗憾的是,一路上,谢令嘉对他的态度仍旧冷淡。他自知她气得狠了,于是亦不多言,只是沉默地去做该做的事,哄她高兴。
只有二人相对时,谢令嘉便不得不多了话。
渐渐地,刻意的冷淡少了,那些因为往日隔阂而产生的疏离,却依旧存在着。
楚临看得出来,然而他知晓,从前的那些事不是那么容易便能消解的,心病自然要她自己慢慢想通了,才能彻底好透。
这是他欠下的债,本该他受着。他还有很久的时间,可以徐徐图之。
他要做的,只是将她的心重新捂热。
阿娜他们的人马已在塞外等着,接到人后,便往柔然而去。
越过连绵的阴山,又回到那个谢令嘉熟悉的地方。
到达柔然的第一夜,是新年前夜,草原上迎来了热闹。篝火燃了彻夜,众人欢声歌舞,饮酒歌唱。谢令嘉亦与阿娜斗酒,惨败下阵来,连连讨饶。
正眩晕着,忽见远处山后有亮光而起,接着烟火骤然炸开,漫天绚烂。众人皆看呆了,许多柔然人亦是第一次见到烟火,惊叹得嘴巴都合不拢。
因着互市扩大,如今许多大梁的货物也能卖到草原上,烟花便是其中一样。
满眼喧嚣中,谢令嘉望着那烟火,闭上眼祈愿。睁眼时,肩上一沉,一件大氅被披在身上。楚临眼中映着烟火,面目柔和:“莫着凉了。”
谢令嘉转头笑道:“多谢。”
楚临一时竟看得怔了。今日她的反应十分难得,是个好兆头。他慢慢勾起一丝笑意,试探道:“嘉娘,许的什么愿望?”
谢令嘉看了他一眼。楚临今日换了一身绛色衣裳。平日里他爱穿月白居多,而作为天子时,在外皆是玄色,固然沉稳,却平添几分阴郁与压迫。
绛色却衬得他肤色雪白,鼻梁高挺,眉目如画,说不出的俊美。谢令嘉愣了一瞬,收回视线,低低道:“说出来便不灵了。”
楚临颔首,捕捉到她方才那一瞬间的怔愣,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唇角轻扬。
有时候,色令智昏,适当的勾引,亦是十分必要的。
正欲说什么,却见远处有人朝她大步走来。
那是斛律。他所经之处,周围人皆恭敬行礼,他摆了摆手,走到谢令嘉面前,将一条雪白的围脖放到她手中,温声道:“嘉娘,这是我亲自猎的雪狐。今日你回到柔然,我与阿娜都很高兴,这是给你的新年贺礼,你且收下。”
谢令嘉摸着那围脖,犹豫道:“这太珍贵了,我不好意思收。你的心意我领了。”
斛律有些失望,阿娜挤进来,笑着补充道:“嘉娘你收下罢。白狐是斛律猎的,围脖是我亲手缝制的,这是我们两个给你做的礼物。”
谢令嘉看着斛律,又看了看阿娜,最终还是笑着接了下来,由衷道:“多谢你们了。”
她知晓斛律对她的心思。她对他无意,这礼便一起送的,那便无伤大雅。
谢令嘉暗自思忖着,找机会,。
身后,上,二人对视了片刻,便同时移开了视线。
喧嚣渐静,
谢令嘉打着哈欠,走进自己的毡房。身后,斛律见她离去,便跟在后面,正要开口唤她,却被一人拦住了。
楚临望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漫不经心道:“斛律可汗,总是纠缠我的妻子,又是何意?”
斛律望着他,眯了眯眼:“嘉娘说了,她夫君早都死了,这才孤身来到柔然。若你是她夫君,那她为何要离开你,为何要孤身一人生产?”
望着楚临骤然冷下来的双眼,斛律略带得意地笑了,几步走进了谢令嘉帐中。
楚临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夜风寒冷,他的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
斛律进了谢令嘉的帐,本是为她烧炉子的。谢令嘉谢过他后,望着他热切的双眼,还是忍不住轻声道:“斛律,我有话对你说。”
斛律看着她略带愧疚的眼,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叹了一口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写满无奈:“嘉娘,你便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么?”
谢令嘉眨了眨眼,小声道:“对不起,斛律。我只当你是亲人。”
话音未落,她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谢令嘉手一僵,还是犹豫着环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斛律,人的一生很长。你很好,你会遇到更多更好的女子。”
斛律抱着她,享受这日后绝无仅有的温暖,只闷闷道:“是因为那个人么?”
谢令嘉没有答话,半晌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是,也不是。”
斛律离开了。临走时,与在门口等候的楚临擦肩而过。
楚临望着他,从容一笑,斛律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人走后,楚临的笑意才缓缓消散,目光森然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方才门关得不严实,他自然看到了斛律拥抱嘉娘的动作。
嘉娘莫非……真的心中有他?
楚临心中一片纷乱,杀意沸腾,可更多的却是悲伤与无力。
若她真的欢喜上了旁人,他便再也毫无办法了。
他如今唯一能够凭借的,不过是她心中那一点可怜的爱意与怜惜。若这爱没有了,他便什么都没了。
思及此,他勉强平复了心绪,走到那毡房门前,敲了敲门。
谢令嘉喂完小安宁,正要睡下,却听外头传来动静。她开门一瞧,是楚临站在门外。
她蹙眉道:“什么事?不是给你安排了隔壁的毡房?”
楚临望着她,目光中带着恳求,轻声道:“嘉娘,你不在旁边,我总梦魇。你让我进来,守着你与孩子,可以么?”
外头很冷,他的双颊都有些发红,眼尾亦是。
谢令嘉看着他,又想到许恒曾经说过的话。为着她从前的事,曾经在昭阳殿中,楚临常常梦魇不断,彻夜难眠。从此便落下了这样的病症。
于是她静默了一瞬,还是示意他进来。
她在榻边简单铺了被褥,便自顾自地闷头睡下了。
楚临看着她,语气中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嘉娘,你与斛律……”
“没什么。”谢令嘉不想过多解释,只闷声道。
楚临自然不信。按照他从前的脾性手段,定要拉着人好一顿审问。可如今他好不容易才让她勉强接受自己,又怎能再去惹她生厌?
然而方才那一幕挥之不去,若不能问清楚,便令他烦躁至极。
楚临神色变换,终是换了另一种方式。
他望着谢令嘉的背影,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搂了上去。
那人身子一僵,却并没有反抗。楚临的目光逐渐柔软下来,臂弯又紧了紧,心中涌现说不出的愉悦与餍足。
他想,只要她对他还有那么一点感情,只要他能一直待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能重新敞开心扉。
相信那一日,并不会让他等得太久。
第85章 结局(终)
第二日清晨, 谢令嘉还未起身,楚临便已经在为她做早膳了。
这些日子以来,对于他的讨好,嘉娘虽不甚习惯, 可她慢慢转变的态度, 却似一点一点融化的坚冰, 亦是他亲眼所见。
昨夜她愿意让他同榻而眠,便是一个铁证。
究根结底,一定是嘉娘还爱他的缘故。
思及此, 楚临眼中含了笑意。
自从用他的死讯来确认了这一点以后, 他心中愈发笃定。他的嘉娘, 只欢喜他, 也只能属于他。
阿娜路过, 看着在后厨忙碌的楚临, 不禁调侃道:“怎么, 嘉娘还是没有原谅你?”
平心而论,阿娜对楚临是十分愤慨的。
单凭嘉娘孤身一人怀着孩子逃到草原这一点,眼前这个状似温润,道貌岸然的男人,私下便一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阴暗面, 甚至不为人知的癖好, 才能让嘉娘这样温柔的人都迟迟不肯原谅他。
虽然裴璟几番劝说,却还是无法打消阿娜对楚临的敌意。阿娜挑剔地打量着他俊美的容颜, 只觉得此人除了长得好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余的优点。
楚临看了阿娜一眼,淡淡道:“我与嘉娘琴瑟和鸣,不知公主何来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