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谢令嘉多想,只是此刻楚临的眼神漆黑如墨,就这样盯着她,让她有一种无处遁逃的感觉。
方才不是刚……莫非他又要起意?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楚临轻笑,唇角带了一丝讥讽:“孤在你眼中便是如此色中恶鬼?”
谢令嘉犹疑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楚临轻嗤一声,强硬地将她搂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拂了拂她的发丝,淡淡道:“睡吧。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谢令嘉讷讷道:“不劳烦殿下了,我靠在小几上便可。”说着便要起来。
楚临一把将她按回来,面无表情道:“不睡,孤也可陪你做些别的事。”
她赶紧躺了回去,安分地闭上眼。
起初她心中惶惶,浑身不适。可渐渐地,马车的晃动与楚临身上的冷香竟让她逐渐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沉入了梦乡。
恍惚间,她梦到了江都那条小河。岸边立着一株高大的垂柳,夜色中大雾四起,柳下有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人长身玉立,身着粗布青衣,却不掩周身清贵气度。
好熟悉,她喃喃道。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孔。
“阿临!”她喊道,三两步朝他奔过去,嘟囔道,“你怎地在此?铺中还有柴没劈呢。”
楚临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可那张脸转过来时,她看到他另外半边衣袍上溅满了血。谢令嘉愣在了原地。
忽地,大雾散去,周遭忽然多了许多人。他们躺在地上,毫无声息。而那条小河,已不再是平日的清澈模样,而是被血染得通红。
她尖叫一声,转身要跑。
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夏侯逸面如死灰的脸。她呜咽着,想将他摇醒,可他早已没了呼吸。抬头一望,旁边还躺着许恒、楚乾,还有许多她认得的人。
她眼见着楚临青色的袍角飘在眼前,手中的剑滴着血。他朝她伸手,笑道:“嘉娘,往哪儿跑?”
“来陪我。”
*
冷汗涔涔间,谢令嘉想要睁眼,却挣脱不了那梦境。
耳边隐隐有人声传来。
“为何她还不醒?”
“殿下……那解药毕竟是老朽临时制成,药性有些刚猛。加上这位娘子受了惊,心神不宁,故而睡了许久。”
“不过这位娘子脉象并无不妥,约莫这两日便能醒来。”
“只是这位娘子似乎此前受了寒,身体有些不大妥当。”
又是一阵低语。
片刻后,楚临的声音又从外头遥遥传来:“李神医可听说过,有种头风之症,久难不愈,然而靠近某些人便能有所缓解。可有这样的事?”
那苍老的声音迟疑道:“这……殿下请细说。”
谢令嘉蹙眉。她明明能听清楚外头楚临与人说话的动静,却丝毫动弹不得。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集中精神,用力咬住了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她渐渐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猛然睁开眼,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目光呆滞。映入眼帘的是月白的帐顶。她掀开帘子,背上全是冷汗,呆呆地张望着。
刚走下床,屏风那头便有脚步声传来。
她抬眼,俨然是楚临。他过来搀扶她:“醒了?”
“你可知,你这一睡便是三日。”
他蹙眉,看着她苍白的脸。若知道会如此,他就不喂她那药了。头一回,他心中生出了一丝后悔。
可那悔意才浮上心头,他便看见了她眼中闪过的恐惧。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嘶哑:“殿下,我睡了三日。那避子汤呢?”
楚临眼底一沉,淡淡道:“昏了三日,便只关心这个?”
她有些摇摇欲坠,低声道:“所以殿下,可给我饮下去了?”
楚临冷笑一声:“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去罢。”
谢令嘉这才松了一口气,险些软倒在地上。一个趔趄,被身边的人稳稳扶住了。
“今日,我要与众将入建康。”
她睁大眼,这才发觉,楚临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还未曾披甲,眉宇间英气十足,与往日分外不同。
她有些不可置信:“韩将军以及许临已然攻下了建康?”
楚临微笑颔首,“昨日韩许两路围攻建康,大败南陈军队。先下,已然入了朱雀门。”
她沉思,又道:“虽是如此,可城破得也大快了。”建康城守卫森严,除非有人请降。可那是南陈天子脚下,如何有人敢?
似是瞧出了她的想法,楚临勾唇,缓缓道:“你父亲带兵出征,败后回城佯装护驾,实则早就送了一封书信给孤,投降。”
“接到信后,孤派人从朱雀门入城。”
恍然大悟般,她点了点头。她真是,对她的父亲德行一点都不惊讶。
如此投诚,可保谢家屹立不倒。
沉思间,一碗药被端了过来。她蹙眉,还是尽数饮了下去。
楚临看着她,忽然道:“今日入城,你也同我一起。”
她闻言随即一怔。望着他,低声道:“我一定要一同入城么?”
她不知为何,楚临非要时时刻刻要带自己在身旁。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嘉娘,你不在身边,我总不放心。”
她于是点点头,应下了。
正好,建康城里,她也有些事要做。只是,要如何才能避开楚临的耳目,是一件难事。
她低垂着眉眼,换了身衣裳,便随着楚临上了车。
————
建康,朱雀门。
列队整齐的军队正步入城门。
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玄衣银甲的男子。身后旌旗猎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王朝的覆灭,就在这一瞬倾塌。算来,南陈气数,不过十余年而已。
城门两侧,早已跪满了臣民。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色木然,也有人偷偷抬眼,望着那骑在黑马上的白衣男子,眼中满是惶恐与好奇。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眉目清隽,风姿出众,即便跪得谦卑,亦难掩其风仪。细看之下,那眉眼竟与谢令嘉有几分相似——正是她的父亲,安国公谢肃。
谢肃低垂着头,听见马蹄声渐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不敢去擦。
他双手捧着一方锦盒,里头盛的是建康军队的虎符,以及城防布防图。
黑色骏马在他面前停下。
谢肃只觉得一道目光落在头顶。他不敢抬头,只将锦盒举得更高了些,声音恭谨:“臣,安国公谢肃,恭迎燕王殿下入城。”
片刻的寂静。
而后,一道温润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安国公,别来无恙。”
谢肃这才敢抬头。
马上那人正含笑望着他,眉目清隽,纵然身披铁甲,端的是名士风范,倒像是春日里赴宴的世家公子,如同往年谢肃记忆里那卫家少年一般。
可谢肃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忙垂下眼,恭敬道:“托殿下洪福,臣一切安好。殿下远道而来,臣已在城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楚临笑了笑,不置可否。
谢肃额上的汗珠更密了,心中暗暗叫苦。
此前派谢玦去往广陵,原本与大梁大子楚乾约定好了,由他做内应,献城归降。可不知为何,自一个月前,谢玦便彻底失去了消息。直到后来他才得知,广陵城中生乱,谢玦竟死在了乱军之中。
来不及伤心,楚乾那边便也没了消息。眼下,反倒是燕王率军先入了城。
这其中的变故,他不敢多想。
正想着,又听楚临淡淡道:“陈帝现在何处?”
他顿了顿,斟酌道:“正在宫中静候。”
昨日陈帝非要潜逃出宫,他们百般劝阻,说莫要失了君王仪态,好说歹说,他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宫中。
楚临颔首,随着一众军士入宫。
谢令嘉头戴帷帽,亦上马跟随在众人身后。
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建康城,她有些恍惚。街道似乎并没有变什么模样。只是这城中,她牵挂的人大多不在了,除了……
小妹。
算下来,小妹如今都快及笄了。不知冯夫人是否安好?小妹可得了她的看顾?
她自然对不住小妹。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男人。
她目光牢牢盯着走在前头的中年男子,心中怒火悄然升腾。
若不是父亲偏心,阿兄怎会被诬陷,冒险北上?阿娘又怎会惊惧而死?更不必说,他为着权势,逼她嫁给一个老鳏夫。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此人的错。
总有一日,她要手刃他,为阿娘、阿兄、小妹出一口气。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目光,谢肃不由得朝斜后方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只隐隐觉着,这女子有些熟悉。心中又暗忖,不知此人是何身份,竟跟随在燕王身边。不曾听闻燕王有正妃,莫非是侍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