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眼中含泪,却倔强地扭脸不愿理他,咬着唇。
这一月里,不是在马车中赶路,便是在驿站歇脚,日日困在楚临身边,几乎要将人闷坏。
楚临不曾薄待她,可他也从未想过给她自由。
许久后,见她神色,楚临才叹了口气,终是停了手。
用巾帕擦了擦修长的手指后,他轻拭她的脸颊,爱怜道:“想到外头有人想对你做这种事,我便要发疯。”
谢令嘉平静后,艰涩道:“殿下在我身边,难道还怕保护不好我么?只是出门转转罢了。”
楚临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有些过分,于是将她搂入怀中,轻哄道:“也罢。今晚我带你去秦淮边上的酒楼,可好?”
谢令嘉转过头,有些狐疑道:“殿下可没有骗我?”
楚临微笑颔首。
于是她眼中立即浮现出欣喜,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藏不住的雀跃:“那多谢殿下了。”
她在他面颊落下一个吻后,便暗暗思忖着。
楚临愿意带她出门,便是个好的开头。或许,他开始尝试着在意她的感受。
*
建康,秦淮河畔。
马车停在街边时,天色已近黄昏。
二人上了临河的一间酒楼,楼上早已备好一桌菜肴。谢令嘉眼尖,几乎一眼便瞧见了摆在中间的狮子头,眨了眨眼,露出了个笑。
楚临看着她,眼底也浮出一点日在广陵,你说你喜欢吃这个。”
谢令嘉点头,
楚临望着她,心里竟有种久违的熨帖之感。
当初在广陵,也是这样一个看着娇弱的人,硬是咬着牙将他背走,为了替他引开追兵,甚至孤身潜入冰冷河水之中。
想到那日几乎要失去她,他胸口便微微发紧。
如今见她安安稳稳坐在自己对面,低着头吃东西,眉眼鲜活生动,他心中那股阴郁,才终于散去了几分。
,便好。
谢令嘉,只顾着吃饱喝足,顺手将窗子推开。
外头不知何时竟已放了晴。
夕照斜斜落在秦淮河上,映得水光潋滟,粼粼生辉。她撑着下巴看了一阵,酒足饭饱之下,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竟趴在桌边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待她再醒来时,外头已是夜色四合。
秦淮河中不知何时已漂满了花灯,星星点点,远远望去,竟像漫天繁星都落进了水里。
她揉了揉眼,偏头看去,楚临正坐在一旁处理事务,见她醒了,便抬眸望了过来。
谢令嘉看着窗外,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可否去河边放花灯?”
楚临闻言,却摇了摇头。
“眼下局势未稳,建康城中并不算安全。你没瞧见么,我们入楼之后,这里其余客人都被清走了。”
谢令嘉怔了怔,往外细看,果然瞧见外头布防森严,比寻常出行不知严密了多少。
她顿时有些失落,只得低低应了声:“好罢。”
楚临看着她那副模样,眼中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片刻后,他长睫轻垂,忽而淡淡一笑:“不过,嘉娘若实在想去,也不是没有法子。”
谢令嘉立刻抬头,有意讨好与他,于是眼睛都亮了几分,上前便拉住了他雪白的袖角。
楚临唇角微勾,朝她招了招手。
她不疑有他,凑上前去,楚临便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几个字落耳,她脸颊绯红,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殿下,青天白日,可否收敛些?”
楚临嗓音温润,抿了口茶,面色如常,仿佛说那话的人不是他。“嘉娘这是不答应了?”
谢令嘉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低声道:“……好,我答应便是。”
她已经闷了太久。至于夜里他想如何,到夜里再说。
楚临得了逞,心情显然极好,唇角笑意也柔和了几分:“走罢。”
谢令嘉重重点头,立刻便跟着他出了门。
随风等人早已在外安排妥当,另择了一处临河僻静之地,将马车引了过去。
秦淮繁华,灯火如昼,像这样清净的地方反倒难得。岸边一株大柳树垂下万千细枝,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对岸桥头坐着个卖花灯的老妇人,摊上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衬得那些花灯也愈发玲珑精巧。
谢令嘉快步上前,挑了两盏回来。
她拿起炭笔,在其中一盏上密密写了许多字,写完之后,又把另一盏递给楚临:“殿下也写一个吧。有什么愿望,寄给神佛,总归也是个念想。”
楚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我不信这些。”
谢令嘉望着他:“只是图个心安罢了。难道殿下便没有什么挂念的人,想求个平安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的也行,譬如淑妃娘娘。我听说她久病未愈,你也可替她求一句早日康复。”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楚临神色有一瞬古怪。
片刻后,他垂下眼,语气淡淡:“她病了,自有御医照料。”
谢令嘉听他语气平平,思量起方才楚临的神色,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楚临从小便被淑妃养大,对她极为恭敬,也并未听闻楚临与她不睦。
楚临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望向夜色沉沉的河面。
花灯。
幼时在洛阳,他也曾放过。
那时每逢佳节,洛水两岸总是灯火如昼,河面上千灯浮动,绚烂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一夜偷溜出去,回府之后,母妃却命人活活打死了陪他出门的侍从。他自己,也被关了一年禁闭。
这事竟连父亲都惊动了。
当时的卫王闯进院子里,便看到后背一片鲜红,一声不吭的楚临。
夏侯氏披头散发站在他面前,满面泪痕,神色几近癫狂,正冲着少年吼道:
“谁教唆你出府的?说!为娘不是告诉过你要读书?你昨日的书可温了?今晚你父亲要来看你,你不晓得?你比楚乾那个蠢货聪敏百倍,却不得你父亲喜欢——你说,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膝下长大,注定无法成为世子?”
“你说话啊!若是想争,现在我便去求大夫人,让她将你养回去!”
卫王上前便要劝阻。夏侯氏却像见了厉鬼一般,死死盯着他,声音尖冷:
“夫君可真是狠心。明明从前,我才是你正经娶进门的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到头来为了大业,还是另迎了旁人。”
她声音发颤,喃喃道:“如今夫人绝了我的子嗣,却将她生的孩子让我抚养。我究竟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少年楚临跪在血泊中,手上还沾着方才的血,眼神漠然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看着那个男人扮演着深情的戏码,他不禁觉得十分荒唐,于是缓缓笑了。
那死去的侍从,是随风的兄长。
直到此刻,他还记得那个皮肤微黑的少年,笑起来时脸上总有两个极浅的酒窝。
少年低垂的眉眼中,悄然落下一滴泪。
思绪骤然收回。
他心中恨母妃么?或许有一点。只是许多事,怪不得她。
比起母妃,他更恨的,其实是父皇。
楚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然而此时,他却忽然被人往前轻轻一拽。
眼前仍是秦淮河畔,谢令嘉正站在不远处,眼神清亮地看着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殿下?”
楚临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无事。”
谢令嘉便不再多问,转身蹲到河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花灯放入水中。
她唯一挂念的,便是小妹。只盼她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能快快乐乐地长大。
楚临在桥边长身玉立,垂眸望去。
夜色下,河面漆黑,唯独那盏粉白花灯摇摇晃晃,载着她的心愿,随着流水慢慢远去。谢令嘉蹲在岸边,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满是期盼。
片刻后,她回过头来,正好与他对望。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恰在此时,天边烟火轰然一响。她被惊得回头去看,眸光里映满绚烂火色。
楚临却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神色专注。
过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拿起了那盏花灯,低头提笔,在灯上缓缓写着什么。
谢令嘉回头看见,忍不住轻轻一笑。
方才还嘴硬说不信,如今倒也写上了。
楚临走到河边,将那盏花灯轻轻推入水面。河水微荡,花灯晃了晃,终究还是顺着万千灯火一道汇聚,悠悠漂远了。
谢令嘉走到他身边,好奇问道:“殿下写了什么?可是许了愿?”
楚临低头看她,唇边带着一点淡笑,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却没有回答,只牵了她的手在秦淮河边漫步。
建康的天际线,隐没着寺庙的轮廓。南陈从皇室到百姓皆崇佛,几乎一步一个寺庙。忽闻钟声远远荡开,穿过暮色,宁静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