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过太多罪孽之事,怕是连神佛也不容他。可是神佛似乎偏偏起了一丝怜悯之心,派了嘉娘来救他。
静静看着那血红的绸带,他轻柔地将其放回袖中。
虽然他已然无药可救。
————
偌大的侧殿,幔帐之内,沉睡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她蹙着眉,梦呓道:“求你……让我下来,好累。”
迷迷糊糊间,那人的喘/息以及恶劣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
“嘉娘不是说要自己来?”
“可是……”
话与呜咽被堵在凶狠的吻中。
猛然从噩梦惊醒,谢令嘉睁开眼。
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形容,感叹这貌似不是噩梦。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刹那,双腿酸软得几乎撑不住,她连忙伸手扶住了腿,皱了皱眉。
明明昨夜她哀求了好几回,然而他嘴上温声软哄,却强硬地不肯让她停。
清竹清荷围了过来,要帮她更衣。
谢令嘉不由得脸一红。自己如今这个模样,如何好意思让旁人看到?她张了张嘴,声音果然哑了,于是无声摆手道:“我自己来。”
环顾四周,她拾起散落的衣裳,哑着嗓子疑惑道:“你们可看见我的发带?”
二人齐齐摇头。谢令嘉四处转了转,却不见那发带,只好作罢。
等二女走后,她悄悄掀起袖子,望着手腕上那一圈浅淡的红痕,甩了甩手,龇牙咧嘴地在心中下了个结论:
这招虽有效,却要慎用。
——
不久后,一辆马车从郊外行宫缓缓驶入建康城。
马车上,谢令嘉好奇地望着窗外。她多年未回建康,只觉得处处都与记忆中不同。长街上添了许多新奇的商铺,她不由得探出头去。
身边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谢娘子,殿下说过,若娘子出门在外,一定要戴帷帽,不然恐怕会招惹麻烦。”
谢令嘉将头缩回马车,朝随风翻了个白眼道:“你们家殿下失心疯,你也跟着疯?有你们这一大群人在我身边,谁又敢造次?”
望着自己出门这阵仗,她只觉得已经没了闲逛的心思。
不过她今日来,也并非全为了散心。
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随风,她状似无意道:“你今日不需要随侍你家殿下?”
随风看着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属下的任务便是看顾好娘子。”
谢令嘉扯了扯嘴角,有些意味深长道:“你随意罢。”
*
几个时辰后,金记首饰铺。
随风扛着十几套衣裳以及几盒子首饰,哭丧着脸道:“娘子可否容许我回马车将东西放下?”
谢令嘉没回头:“不行。我现在兴致正好,你随我去下一家。”
又是小半个时辰,谢令嘉心中已然十分不耐。
随风如同牛皮糖一般粘着她,她如何能偷偷溜去关大哥的铺子?
正思忖着,眼角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银色身影。
她打量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几步上前,笑着招了招手:
“许恒将军!”
闻言,随风亦转头看向那边。
只见许恒正与一面容娇美的少女站在一起,状似无奈地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子则一脸委屈,扯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望着那女子的脸,谢令嘉不禁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朝随风身后躲了躲。
她低声道:“随风,为何长乐公主会在此处?”
长乐公主是淑妃娘娘唯一的女儿,自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出了一副刁蛮任性的脾气,谁见到都要躲三分。放眼整个皇室,她也只怕一个人,便是楚临。
然而不及随风回答,二人便齐齐向她看过来。
许恒见是随风,眼睛微微一亮,便几步过来道:“随侍卫,殿下让我来寻你,说要你过去一趟。顺便,也将公主也一同带过去。”
长乐上前,正欲开口,却看到随风身后竟然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面容清丽,身上衣裳的料子也是华贵的织锦,只是颜色低调。
然而她发髻上却十分朴素,连一根银簪都未曾戴。
长乐蹙了蹙眉,上前道:“你是何人,为何与随风在一起?见到我为何不行礼?”
谢令嘉低着头,不太情愿地行了一礼。
她暗自腹诽,你又没有告诉旁人你是谁,旁人又怎会知道要与你行礼?
公主还真是刁蛮。
长乐围着谢令嘉转了一圈,思索了片刻,忽然变了脸色:“莫非,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勾引皇兄的妾?”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冷道:“我不是你皇兄的妾。”
见她面色冷淡,长乐微微眯起了眼,心中愈发不爽。
这卑贱的庶民,不过仗着皇兄的宠爱,竟然也敢这样与她讲话?
于是长乐冷哼,指着她便骂道:“狡辩!如果不是你蓄意引诱,皇兄怎么会和夏侯姐姐解除婚约?”
“你可知,我母妃收到书信时旧疾复发,差点气晕过去!”
话音未落,她便走到她身后,往她膝窝狠狠一踹。
谢令嘉本不欲多事,也未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又因着今日双腿实在酸痛,故而没有提防,重心一歪便摔了下去。
好在许恒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然而她的膝盖仍旧蹭到了地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风面色一白,便将公主拉了过去。
谢令嘉蹙起眉,看向长乐,有些恼怒地沉声道:“我并非奴籍,殿下不能如此对待我。听闻陛下向来宽厚待下。殿下如此待我,不怕失了皇家威仪?”
她胸口微微起伏,心中却十分郁闷。
都怪楚临,竟让她白受这等窝囊气!思及此,她恨不得昨日多扇他几个巴掌才解恨。
她深吸一口气,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不再多言。
那边,随风正低声下气地哄着长乐,好说歹说才把人领走。临走还狠狠剜她一眼。
见二人走了,谢令嘉才无奈地低叹。
她近来真是运道不好,专惹冤孽。
闲逛着,谢令嘉与许恒二人信步来到一家兵器铺。望着那破旧的招牌,许恒看向她,有些疑惑道:“娘子会使兵器?”
谢令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只会一些。随便看看罢了。”
步入店铺,入目皆是古朴的木制装潢。一年轻伙计迎了上来,打量了他二人一番,笑问道:“两位要打兵器,还是随便看看?”
谢令嘉看着他的眼睛,状似无意道:“我听闻,有一种剑,唤作金错。用的乃是古越流传下来的铸造之法。你们这里可有?”
那伙计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客官好见识。金错剑确有,只是因为名贵,小店不常打。娘子若有心一观,不如两日后再来。”
谢令嘉点点头:“多谢,那我过两日再来。”
那伙计连声称是。
待那伙计走后,谢令嘉与许恒便随意在狭小的店内走了一圈。
许恒只是随意一瞥,但见此处兵器虽造型古朴,却锋利无比,自有一番气势。不禁心中暗暗一惊,忍不住道:“如此小店,竟有这样厉害的兵器师傅。”
谢令嘉笑道:“这也是建康出名的兵器铺。”
方才她道出暗号,看那伙计的意思,关大哥两日后才回来。
既然人还在建康,事情便好办了。谢令嘉暗暗松了一口气。
能做些兵器营生,关大哥与官府也是有些关系的。故而她想,若他帮忙打听,定然能知晓小妹他们的现状。
二人迈出店门,她心念一转,望着许恒,抬头笑盈盈道:
“许将军,殿下的生辰快要到了,我想赠他一把剑。既然是生辰礼物,今日我来之事,你便暂时帮我保密,可以么?”
她凑近他,眨了眨眼。
许恒望着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自然。”
“一言为定。”谢令嘉点了点头。
许恒是君子,答应了她便不会食言。
况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没走几步,二人便看见了回来的随风。随风亦瞧见他们,快步上前道:“谢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得尽快回去。”
谢令嘉点点头,告别许恒,上了马车。马车帘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然而她没有看见,身后的许恒望着那远去的车影,神思复杂。
楚临今日交代的那番话似乎还在耳边。
他敛了神色,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今日偶遇,本就是刻意安排,精心引诱谢娘子的局。
虽然燕王是以谢娘子身份不明,行踪叵测为由,让他跟着试探。然而他并没有完全信他的话。
既然答应了谢娘子,那么他该瞒着殿下么?
——
驿馆。
许恒一进门,便看见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的长乐。
长乐见他,不禁想要起身,然而看了一眼半掩着的门,却终究没敢动作,只是委屈地拽了拽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