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监早已抖若筛糠,连声道:“是……是……”
一旁的宇文宏这才松开手, 任他一溜烟似的跑了。
闹哄哄终于散了。百官鱼贯而出宫城,许恒看准时机,上前几步将李崇拦下,“李尚书, 陛下有请。”
四下已无旁人。李崇点点头,心中却已升起疑云。今日之事本就蹊跷,宇文烈又如此猖狂,他不得已才出言说“陛下曾请自己议事”。
看许恒这模样,只怕情况不妙。
李崇心中一凛,随着许恒快步朝昭阳殿走去。
进了昭阳殿,他正要跪地行礼,便被许恒一把扶住。
李崇一愣,抬眼望去。透过重重帐幔,隐约能看到龙榻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那人双目紧闭,显然不省人事。
许恒压低声音,沉声道:“李尚书,昨夜陛下遭人刺杀,中毒昏迷。此事万万不可外传。若是宇文大将军他们知晓了,外有裕王叛乱,内有朝臣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李崇如遭雷击,愣了片刻,才稳住心神,低声问:“太医怎么说?陛下性命可有无碍?还有几日能醒?”
若醒不来,那便麻烦了。陛下不过一子,尚且年幼,若连交代都未曾交代清楚便崩逝……如宇文烈之流,定然会趁乱摄政,把持朝纲,排除异己。
许恒忙道:“太医说没有大碍,只是会昏迷约莫五六日。这几日,便要李尚书帮忙稳住朝局,与诸位同僚一同对付裕王叛乱。”
李崇长叹一声,望向榻上昏迷的帝王,缓缓道:“陛下与先皇提拔我等寒门学子,我便是天子门生,自当尽力。只是……凭我们几个文官,怕是难以抵挡大将军他们。若今日或过几日他们非要面见陛下,又得知陛下昏迷不醒、生了异心……那该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那便不让他们知晓陛下昏迷。”
一道女声从帘幕后传来。
李崇抬眼望去,正撞上一双清冷的目光。那女子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孩子面色沉静,不见慌张。
李崇一愣,随即恭敬行礼:“见过殿下,见过夫人。”
谢令嘉颔首,越过帘幕,走到李崇面前。
“李尚书,陛下病重难言,若有诏令,只由我与储君来传话。如此一来,大将军他们也不会强求着要面见陛下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昨夜陛下传往礼部的诏书,李尚书想必也已看到。陛下身边有储君,我虽未曾正式册封,但诏书与皇后印玺皆在。这恐怕,足以让大将军他们忌惮几分。他们若想强行如何,总要顾忌储君与储君生母。”
闻言,李崇微微松了一口气,跪地行礼:“夫人,陛下向来信任夫人,又有储君在此,臣自当无所不从。”
谢令嘉示意他起身,轻声道:“如今还请李尚书商议一个对策。裕王之事,总要有个法子才好。”
李崇沉思片刻,缓缓道:“命人出兵镇压即可。虽有三万大军,却是拼凑而成,不足为惧。洛阳精兵何止三万?只要不是宇文烈他们出兵,便十拿九稳。只是若宇文烈知晓出兵的不是他,恐怕会起疑心。”
“那若是加上凉州夏侯逸的兵呢?”谢令嘉接过话,“前后夹击,不仅裕王之危可解,宇文烈他们亦不敢轻举妄动。”
李崇面色微变,,斟酌道:“夫人,此举虽有用,却甚险。夫人如何知晓,夏侯逸大败裕王后,不会直接南策,只怕是驱虎吞狼罢了。”
谢令嘉摆手,语气笃侯逸那边,我自有应对,不必担忧他会趁乱南下。”
李崇一时语塞,想起这位夫人的传闻,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此举名为勤王,有所忌惮。只是需得名正言顺——明日早朝,恐怕还面,转述陛下口谕才好。”
谢令嘉点头:“我已告知夏侯逸去调兵了,情况紧急,只能先斩后奏。明日早朝,且见分晓。”
“是,夫人。”李崇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样一来,夫人怕是免不了要背上干政的骂名。陛下虽已下旨,可毕竟未到宗庙册封那一步。若宇文烈他们借题发挥,对夫人怀恨在心……陛下又不能护着夫人,若他们有心……”
后头的话,李崇没有继续说。
若是宇文烈不吃这一套,起疑之后硬闯昭阳殿,发觉陛下昏迷、夫人假传旨意,他便可携群臣以勤王之名,将夫人杀死,再对陛下下手,扶幼帝上位……轻而易举,便能改朝换代。
“这种事,不会发生。”谢令嘉果断道,语气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李崇望着她的神色,莫名觉得信服了几分。明明只是个后宫妇人,却似乎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又商议了几句,李崇便告退了。临走前,他低声叮嘱:“夫人,晚些时候宇文烈与臣会来求见陛下。夫人且做好准备,万不要在宇文烈面前露了破绽。”
谢令嘉颔首,牵着楚瑜,送李崇到殿门口。
李崇正要转身离去,楚瑜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尤带着几分稚嫩,目光却沉静:“劳烦李尚书了。我与阿娘定会记得李尚书的功德,待父皇醒后,定会重重嘉奖。”
李崇闻言一怔,好半天没回过神来,随即跪倒在地,郑重行礼:“殿下夸赞,臣实在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愿为陛下与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目送李崇走远后,谢令嘉携着楚瑜回了宫殿。关上门,她忍不住轻声问:“阿瑜,这是谁教你的?”
楚瑜拍拍她的手,似在安慰,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阿娘,如今只有李尚书与许将军可以信得过,其余的人都是坏人。这点我还是晓得的。不然,阿娘也不会冒着危险带我回来了,不是么?”
谢令嘉望着他,摸了摸他的脸,眼眶忽然有些酸楚。小小的年纪,便将宫里宫外的事看得如此透彻,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楚临的眼睛,还是太毒了。选了这样一个孩子做储君,就像天生该长在皇宫里似的。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阿瑜说得对。走罢,晚些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昭阳殿外,殿门紧闭。
宇文烈与李崇并肩而立。李崇神色淡然,宇文烈却拧着眉,满脸不耐。
殿门终于打开。先飘出来的,是一阵浓郁的药气,苦涩刺鼻,让人不由得蹙眉。
房中帷幕层叠,影影绰绰,只能隐约看见龙榻上躺着一人。宇文烈抬脚便要往里走,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他愣了一下,透过一层薄纱,看见一个眉目冷然的女子。她姿容清丽,瞧着年纪不大,应当便是那位盛名在外的元华夫人了。
说是盛名,或许是恶名远扬更贴切些。
众人皆传,这位不知使了什么巫蛊妖法,将向来英明的陛下迷得五迷三道,再不曾纳任何一人。昨日听闻,陛下还传下旨意,欲立此女为后。
听闻她此前与凉州那位更是不清不楚,不知是否为真。
宇文烈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打量了谢令嘉一眼,而后敷衍地行了一礼:“见过夫人。敢问夫人,我等可否拜见陛下?”
“陛下病重,令我来传达口谕。”谢令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将军且先行回去。关于裕王一事,明日早朝自会有旨意。大将军且等着便是。”
说罢,她竟转身要走。
宇文烈好容易来了这里,这便要走,自然不甘心。他眉头一拧,高声拦住她:“夫人!可否容臣面见圣容?臣实在担忧陛下……”他作势便往前走了几步,要往里头探。里头的情形愈发清晰,他已隐隐可以窥见天子的病容,“臣宇文烈,请求叩见陛下!”
回应他的,是谢令嘉骤然冷下来的声音。
“放肆。我掌着凤印,与储君在此。你不行大礼也就罢了,如今陛下病重、口不能言,大将军莫非要骑到我们母子头上不成?”
她转过身,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宇文烈。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殿中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早就听闻将军威名在外,放任子侄贪墨行贿,甚至私吞军粮。之前是陛下宽宥,不然岂容你们在此胡闹?还不速速退下?若再敢放肆,休怪我以大不敬之罪,以宫规处置将军。”
宇文烈被她指着,劈头盖脸一通骂,面色铁青,却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堂堂一个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过?然而此人为陛下心尖上的人,又是储君的生母,他实在是不好过于得罪。
况且储君在此,若他对储君不敬的名头出去,怕是要被那帮朝臣戳断脊梁骨。
就在此时,楚瑜从帘幕中走出来,清清嗓子,开口道:“父皇已下旨封我为储君。大将军见了我却不跪,是将我不放在眼里,还是将父皇与大梁不放在眼里?”
宇文烈一见楚瑜,心中暗暗叫苦。他方才确实没注意到他,此刻连忙撩袍跪下,粗声粗气道:“殿下恕罪!臣实在未曾看到……臣是担忧陛下病情,故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