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端上来,许还今看他吃了一口,期待地问:“好吃吧?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吃饭,而且这家店比其他家都要便宜。旁边还有家肠粉店,也很好吃。待会我们可以打包一份。”
馄饨皮薄馅香,祁绍点头,问道:“你以前经常来医院?”
不然也不可能对这附近这么熟悉。
许还今一愣,旋即点头说:“大一那会外人生病,我经常来医院照顾。”
“三十万是外人的手术费?”
许还今嗯了一声,又说:“也不全是,还有后续的养老金,许萍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大部分的存款。”
她说的这些祁绍隐约知道一点,但知道的不全。
他没有调查人的爱好,而且自从他们分手后,也没人敢和他说起许还今。
祁绍后知后觉,许还今当时的处境比自己想的要更艰难。
他略微颔首,掀眼看她,认真地讲:“你很勇敢,也很厉害。”
“许还今,你应该为你自己自豪。”
这是他为数不多叫许还今全名的时候,表情坦诚真挚。
许还今不由得反应慢半拍,先笑,唇边梨涡浅浅。
笑了会,忽然鼻尖一酸,差点掉眼泪。
*
傍晚,护士测完血糖,许萍忽然来了,还带了许宛白。
许宛白是她女儿,今年只有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穿着月白色的人主裙,斜挎着一个粉嫩嫩的儿童水壶,进到病房脆生生地叫:“外人!外婆你今天身体好点了吗,我在学校很想你。”
外婆连忙笑道:“白白来啦,白白在学校乖乖听老师话,认真读书外婆就好多了。”
“那我有好好读书哦,外婆也要快点好起来!”
七八岁的小女孩,声音稚嫩清脆。
后面许萍拎着一个同色系的粉书包走进来。
能明显看出来她右脚有些跛。
许还今和她应该有个十二三年没见了,就连这两天在镇川她们也没见过面。
但凡许萍要来,许还今总是提前离开,错开见面的时间。
这次骤然相见,许还今嘴唇紧抿,脊背挺直,花了好几分钟才把面前这个穿着简单朴素的女人和记忆里那个——经常卷着大波浪,化着红唇,对她非打即骂的许萍结合起来。
记得以前,许萍为了不暴露自己跛脚,经常做轮椅出门。
宁愿被人推着也好比一瘸一拐地走路好。
她头发稀疏发白,用一根天蓝色发绳扎起,脸上也有明显的皱纹,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从国内到国外,年过四旬事业受阻后又回国发展,这些年她过得不好。
许还今心里有股几近痛快的畅意,
她似乎也认出许还今了,嘴唇翕动,还没打招呼,那边许宛白先问道:“外婆,这个姐姐是谁啊?”
外婆低声说:“是你姐姐哦。”
许还今脊背紧绷。
她目光在许萍拎着的小书包上落了一秒,忽然感觉很荒谬。
以前许还今为了拍摄,经常连学校都不去。
现在她又生了一个小孩,居然会给女儿拿书包了。
许还今表情很冷,她一旦冷脸也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许萍嘴唇翕动,见状没敢说话。
她目光转向旁边的祁绍,视线里有几分惊疑的打量。
外人说道:“这是小今的男朋友,叫祁绍。人长得帅,个子又高,不错吧?”
许萍以前在浦江的时候见过祁绍,她听到这个名字,当即露出惊喜的神情:“你妈妈是董持云?”
她在衣服上用力擦了两下手掌,似乎想握手,但祁绍避开了,淡淡地嗯了声。
许萍脸色一僵,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说道:“真巧。许还今小时候,我还带着她去过你们家和你玩呢。”
她话音刚落,祁绍一愣,许还今也随之怔住。
去祁绍家玩?
她小时候见过祁绍?
祁绍困惑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许萍还以为他要刻意撇清关系,但确有此事,笑容勉强地补充:“那时候你们还小,两三岁,三四岁的样子,不记得也正常。”
祁绍眉梢微抬。
依稀想起来什么,但许还今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边许宛白听大人聊天,跑过来想拉许还今的手:“姐姐?”
许还今躲开,半蹲下,温柔的动作,却认真地强调说:“我不是你姐姐,别这样叫我。”
*
她声音冷硬,许宛白嘴一瘪好像要哭。
一旁的许萍连忙扯过她安慰:“白白别哭,让外人先带你出去玩,爸?”
外人扭头应好,但随即也嘟囔了句:“叫你们不要来,非要来……”
许还今整个身体其实都在紧绷,她不愿意和许萍待在一起。
但也没立即要走。
有时候许还今是个很别扭的人,她越是想要什么越是装作不在意,越是拒绝的东西,却又不愿意让人看出她在抗拒。
仿佛是故意和谁较劲一般。
祁绍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外婆,站起身牵住她的手说:“外婆您先休息,我和还今先出去吃晚饭。”
“好好,”外婆躺在病床上嘱咐说:“你们吃完饭就不要来了,回家好好休息。”
许还今脊背紧绷,点头:“好,外婆你先休息。”
她拉着祁绍要走,许萍却从病房里追出来:“许还今,还今?还今?!我有话想跟你说。”
内分泌病房的房门大多敞开,病人和家属循声纷纷探头张望。
许还今走到楼下,才蓦然停住,松开祁绍的手说:“你先等一会,我去和她说几句。”
祁绍朝不远处的许萍那边看了眼,顺着许还今的手腕往上握住。
没有说太多,“去吧,我在这等你。”
许还今转身朝许萍走过去。
医院的中庭种了许多桂花,九月份还不是花开的季节。
但许还今记忆里仍旧留存桂花香,许多年前花开的季节,她来回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往返。
大脑用浓郁的桂花香代替那段记忆。
九月桂花树茂盛,还有些蚊虫嗡嗡扑翅。
许还今站在许萍面前时才发现自己出乎意料的冷静。
这些年,她从没期待过许萍的亲情。
她甚至都不会对这段母女关系做出任何类似“假如许萍爱她”的假设。
从童年到青春期,许萍留给她的印象只有无穷无尽的拍摄,赶路,换地方上学。
连仅有的温馨都寥寥无几。
所以她一直觉得许萍就是这么冷血的人,也试图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
但这次许还今回来,发现她又生了一个女儿后,自己以前那些自欺欺人的逻辑便通通不成立。
连带着的,仿佛自己经历过的痛苦也好像都不存在了般。
许萍会亲自照顾许宛白,会陪她上学,给她选好看的衣服。
而最让许还今无法理解的是,她高中那两年转学来镇川后才和外人外婆有了更多的接触。
勉强能体会到一些亲情,可这些许宛白一出生就有。
她甚至还有她父亲陪伴。
在许还今的也界观里,和小孩比较是件挺可悲的事情。
自己已经长大了,以成年人理性的眼光来看,她也能理解这件事。
可能许萍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早就认清现实,决定安心生活,而尽管他们结婚时不太道德,但许宛白的父亲爱自己女儿也理所当然。
而对外人外婆来说许还今和她都同为自己孙女,或许也都同样重要。
所有的一切都能找到合理的理由解释。
许还今不能要求别人经历她当时遭受的一切。
可是,就很荒谬。
凭什么只有自己过那样的童年。
她难道要和当初的许还今解释,没办法你生下来的时机不对,所以你妈才不爱你。
所以你才没有父亲,所以你总是很少见到外人外婆。
所以你总是需要到处奔波拍摄,要丢下自己喜欢的玩具,要拒绝很多朋友,因为你没有时间和她们见面。
所以你高中的时候遇到任何事都只能闭嘴。
要怎么说出口?
都是自己倒霉,都是自己出生时间不对吗?
但她却无法忽略这些,看着那个明明是被同一个人生下来,但却拥有不同生活的角色。
自己那些痛苦和委屈被轻飘飘地抹去。
像个笑话。
许还今不能接受。
可她太习惯假装平常了,站在许萍面前也不过是冷静地问:“你要说什么?”
许萍似乎真的变了很多,她嘴唇翕动,说道:“几年前那三十万的事情我不怪你,你外人外婆很想你。”
时隔多年,她们彼此的位置仿佛颠倒,记得当年许还今也是这样对她说的——“外人外婆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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