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_以玖【完结】(104)

  吓到了吗?

  他看着那扇重新恢复成原样的大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我反思地怪了自己几秒。

  幸而墙壁无法透视, 人类若是想隐藏情绪就变得容易得多, 正如此刻, 池念抱头蹲在冰凉的地板上, 持续高热的大脑仿佛下一秒就要灼烧短路掉。

  她恐惧于自己在那一刻并没有感到恐惧, 焦灼在自己那时候更没有感到焦灼。

  更有甚者, 即使已经隔着距离, 变换空间, 而方才充斥在四肢百骸的感知与触觉依然萦绕不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影迹依然将她包裹,将她环绕。

  池念缓缓把压在头顶的手掌放下,按在胸口,听着心脏剧烈跳动的“咚咚”声,颓然地把头埋进了肘窝里。

  ·

  这一夜池念睡得可谓是一点也不安稳,屡屡从纷乱繁华的梦境中惊醒,辗转反侧、昏昏沉沉地又坠入下一个梦里。

  第二天一早,当她盯着两个宽过眼眶的大黑眼圈坐到工位上,连两排之外的铁铁都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双肘杵在池念桌上,托着脸仔细观察道:“怎么了这是,放个假怎么好像把阳气都散完了。”

  池念腿上放着敞开的电脑包,面无表情地看着本该是电脑的位置,被她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份崭新的文学杂志,内心已然平静地翻不起一点波澜。

  算了。

  她抓着电脑包随手靠在了腿边的置物柜上,缓慢而呆滞地看了看铁铁扭曲又妖娆的姿势,又见她四下扫了一圈,挤眉弄眼地朝她摆出几张精彩纷呈的表情,即使是反应再迟钝,也能明白她有话要说。

  池念今天到公司来的早,前后左右的位置都还没有人到,便拧身扯过来隔壁林皎皎的椅子,有气无力道:“坐,她今天不来。”

  铁铁撤腿就坐,却是一改以往跳脱敞亮的风格,双手搭膝,拘谨蜷在椅面上,努力贴近池念的位置,直到两个坐垫都撞在一起,才捂着嘴,凑到她耳边道:“我刚刚路过主编办公室的时候听说,她今天想找你谈话,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谈话?

  池念大脑本就空放无缘,这下显然更是迷惑,努力分辨着简短句子里的几块关键信息,终于在给大脑勉强拨出几分清明之后,顺着她的话茬问道:“为什么要找我谈话?”

  她哪里想得明白。

  春节假期才刚过去,按照之前的工作流程来算,上一部分的工作内容才刚总结完成,编辑部最近又没有开展大型活动的计划,怎么想也轮不到找到她头上。

  总得是为了什么。

  池念不免心生疑惑,就算是准备也没个路子能走。

  “我也奇怪呢。”铁铁靠得更近,下巴都要贴在她耳廓上,才听她继续说,“所以我借着系鞋带的机会多在门口听了两耳朵。”

  “……?”池念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敬佩她为朋友两肋插刀,艺高人大胆,由衷地赞美道,“你可真行啊。”

  “那能不行吗?”铁铁晃着自己一脚蹬的小皮鞋,沾沾自喜:“但你别说,还真让我给听出来了。”

  她拿手一挡,罩住池念的半张脸,紧接着用气音一叹:“听说是让你催稿。”

  催稿?

  催谁的稿?

  池念稍一活动心思,当下就明白了。

  她既想不懂,又没办法,只能勉强勾了勾唇,露出一抹苦笑,继而将工作笔记本从书架里抽出来,又随手丢在桌面上。

  前一晚质量低下的睡眠本就让人心生烦躁,而如今摆在面前的难题更像是一条无形跨越的深渊,让她一时恹恹,徒生出一股无力感。

  办公室的早晨并不能清净多久,离打卡的时间越近,就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起人,池念挎着脸伸手拍了拍铁铁的肩膀示意她安心,就把她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果然,如铁铁的情报所说一般,日间的例会刚散,都不等池念一只脚迈出会议室大门,她就被刘主编在身后喊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招呼道:“池念啊,你先别走,我有几句话想找你聊聊。”

  走在她左侧的铁铁顿时一个激灵,冷静之后马上递过来一个眼神,池念借着门框的遮掩悄悄捏了一下她垂落的指尖,这才跟这刘主编往办公室去。

  因为已经得到了预告,池念这一路走的并不忐忑,甚至连早晨的无奈焦躁都已经荡然无存,隐约还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平静,只等着刘主编一锤定音道:“池念啊,来坐。其实我找你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现在作者的进度都怎么样了?”

  这不年不节的日子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池念想替她找个莫名其妙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但她依然勉力保持镇定,直面问题的关口,不卑不亢道:“目前除了两个提过假条的作者之外,均数都有书在跟,详细进度的话,可能还需要我之后拉个表才清楚。”

  透蓝色的蔡司镜片之后,刘主编显然对池念含糊拖延的回答并不满意,眸光一闪,转了个话口又问:“那马上完结的作者的新书呢,都在催了吗?”

  池念心里一沉,暗道:果然。

  因为已然有了先前的预设,池念并没有因为她一句突如其来的责问就慌了神,而是飞速在头脑里过了一遍符合条件的两个作者情况,继而才道:“依澜老师的在架目前还有不到三万字完结,新书的文案和大纲已经提交,目前正跟在主页做预收。故渺老师的在架大概还有五万左右,上一本新开是去年五月,目前还没有和作者进行对接。”

  池念对作者时时状态的了解已然算得上仔细了,却话音落了几秒,都见刘主编没再吭声,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管道些微发出的几许嗡嗡声,池念攥紧了手掌,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再一步开口解释的欲望,在长久的沉默过后,果然又听见刘主编徐徐道:“那故渺老师新书的构思问过了吗?”

  “也还没有。”

  “……”

  哎。

  刘主编叹了一声,本是温和的面容上,情绪几番流转,像是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挣扎,半晌,才又无可奈何道:“池念啊,我知道,你年轻,和我们这些工作了几十年的人不一样。现在的年轻人心里都有一架秤杆,有自己的计划和想法。但工作并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什么都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来的。不是说作者不想开,没想法你就可以放任不管,你是编辑,预收和热点的重要性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文学不只是空口而谈的初心、风骨,你做编辑是为了吃饭,作者写书也是为了吃饭,不要因为局限的思维,把工作本末倒置了。”

  刘主编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圈,甚至捧起了池念搭垂在腿上的一双手,最后又落回到实际问题当中:“最后,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故渺老师是目前你手里最重要的作者,你一定要主动,不要凡事都依着作者找你才行。”

  “如果还是这样,我就要考虑把你的作者再重新分配的问题了。”

  ……

  坦诚而言,刘主任这话说得并不算多么严厉深刻,甚至字字句句都如同站在天平的秤杆上善语温言,而听在池念耳朵里却像是生生吃了一个响亮的巴掌,震得她耳孔嗡嗡作响。

  她想要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时间竟也分辨不出二人之间的对错,却又怎么都不甘心如此。

  池念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与她争论辩驳,脑子里乱成一团,终于头重脚轻地从办公室里飘出来,一屁股就砸进办公椅里,半晌都没力气动弹。

  铁铁一直在角落里暗中观察着,见池念终于得以解脱,一个箭步就从一旁冲上来,凑在她面上关心道:“怎么了池念,怎么过去这一趟脸色更难看了。”

  “身心俱疲,折磨至深。”池念垂着头动都没动,一掀眼皮递出个你懂我懂的眼神,也不知该和铁铁作何解释,只能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往前扯扯椅子,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刨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池念掀开散落的文件,挪开歪斜的档案盒,直到看到那个斜倚着的背包,才想起来电脑压根就被两本文学杂志狸猫换太子地搁在家里,这才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弯了背脊,掩面一头撞在铁铁肩上。

  第124章 隐瞒

  铁铁本以为领导找池念谈话, 至多也就是过问几句,甚至在一次次的办公室之旅中,成套的公式句子她都快背熟了, 恨不得领导一张嘴,她都知道他们要放出什么屁。

  所以当她早晨路过办公室门口,即使是听见正副主编的秘密发言, 也并没多想, 可如今折回去再仔细回忆那几段句子, 忽然又有了别的灵感。

  铁铁单臂搭在池念肩头, 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大刀阔斧地拍了几下,另一只手却是把手机从裤袋里不懂声色地提出来, 言简意赅地给小徒弟发出一段信息过去。

  人物、目的、重点, 短短几个词语汇成连语序都不通顺的一句,末了还要不放心一般地再补充一个噤声的表情才算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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