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在这种事情最上道。
望见餐桌上叠叠放放, 挤得满满当当地盆碗杯碟, 她三两步就从门口跃到了跟前, 浮夸地用双手捂着嘴“哇”了一声, 继而感叹道:“怪不得我刚才在梦里就闻见香味了, 原来是老池同志做了满汉全席!”
池念从不吝啬自己的赞扬, 唇角上扬露出了整齐的一排牙齿, 目光灼灼地在家宴与池父之间往来回转, 亮的像是嵌进了几盏星。
老池同志被夸的合不拢嘴,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
“来来,尝尝我最新精进的手艺。”平盘里的牛肉片被层层摞起堆成座小山,池父直接从山尖上捏起一叠,也没拿筷子,而是就着手直接送进了池念嘴里。
牛腱肉质丰厚、质地韧嫩,池念嚼着,还边点头边竖着手,朗声夸了一句:“好吃!”
“哼。”不远处遥遥传来一句强压着笑的轻哼,这一端表演着一出父慈女孝的戏码。场面之外,池母端坐在沙发上,握着电视遥控一边调试着高清频道,颇带着点酸味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小马屁精。”
分毫不差,秒针落向整点的一刻,今夜的主题节目正式开始。
“大陆华人、港澳台华人、全国全球华人……”
电视里短暂传来一阵信号相接的嗡鸣声,池念招呼着池母当家做主地坐在餐桌正中,在她跟前布置好杯碗。
举杯、邀月、月圆人满。
在主持的声声祝贺中,千万家庭与圆月共聚,美满和熙。
自古以来,明月被人赋予了诸多寓意与情思。周而复始、阴晴圆缺,朔望周期始终代表着人间情感与自然规律的交织,倾诉着每个观者的古今心事。
远行之人,羁旅思乡,同赏一轮圆月,天涯共此时。
团圆嘉庆,是个好天气。
得益于附近鲜少建筑高层房屋,池念只从客厅的窗往外一望,就能看到高悬的一轮圆月,正挂在穹宇中央。
她忽就生出几分惦念,端起手机,对着窗口正中按下拍摄键。
影像正中,满月温和皎洁,清晖之下是盏盏灯火下点映的石砖青瓦。
池念一倒手就把这张图片发给了顾渺。
点过原图发送的图片格式不小,转了好半天才发送成功,清晰地呈现在沉静了几日的对话框里。
池念发的时候一往无前,如今看着单薄的一张图片倒是纠结起来。
应该得配段祝福吧?
她重新把把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端起来,竟是开始分析起由来因果。
国人总是最注重仪式感。
池念平时对这类规则不太看重,可一旦对方变成了顾渺,总让她陡然生出了几分特殊的情绪意味。
不算挣扎思索过,她当即就做了决定,在各大社交软件中徘徊搜索,抓耳挠腮地尝试选择一段既不俗套,又颇为真诚富有心意的句子。
太夸张的不行,不够真诚。太平凡的不行,不够特别。太朴素的也不行,不够有意义。
……
池念一张照片发得倒是灵活坚决,而当下却折磨郁结,怎么也做不了决定。
池母坐在餐桌对侧,若有所思地看着池念的表现,眸光幽深,却努力克制着没问出口。
再等等……她暗暗给自己鼓劲。
等个大的。
这头池念的祝福语还在拉扯评判,始终得不出个结果,而屏幕上的画面却是一变,显示出了一条提示新消息。
她往上一推,顺势点进去。
顾渺回复消息的速度总是拿捏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频率,做不到秒回的速率,但也不至于让人胡思乱想,等到心焦。
他的回复同样也是一张照片。
池念保存放大,仔细观赏。
与她隔窗拍摄的带着蒙蒙雾气的夜色不同,顾渺发来的这张月更显得通透清晰,明显是讲究了构图焦距。
一张十六比九的横拍照片,因为是呈斜向上仰角拍摄,故而在图片右下方囊括了地面的建筑一角,她资一看,不用分析就猜到了顾渺拍摄的位置地点。
大致是站在整齐摆放的养殖箱旁,面朝西方,按下的快门键。
池念甚至没有半秒犹豫,扶着桌面站起来,心不在焉地视线紧紧盯着屏幕,匆匆道“我回房间打个电话。”
如同一阵横斜掠过的风,她从攘进房间到拨通消息,甚至也就用了也不过半分钟的时间,直到听见叮叮咚咚地等待音接连震动,才稍稍冷静了一点。
“也没说问问……”池念躲在一边碎碎念。
万一老师在忙,可真就不太礼貌了。
池念的满腔热情开始冷静犹豫,手指将将落在按键上就要挂断,却在动作的前一瞬看到画面定格跳转,成了接通前的缓存端。
短暂的黑暗过后,顾渺的一双眼就这么不期然地装进了池念的视线里,没有给她克制准备的时间,如同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炸起一声惊雷。
第51章 挣扎
池念一时间没纳过闷, 磕磕巴巴地组织语言和顾渺打招呼:“故…顾渺老师,中秋快乐!”
相比之下,顾渺就显得坦然许多, 笑着回应一句:“中秋快乐。”
他身后依然是院落里连绵草木的布景,是两个人上回下地务农时唯一收拾出的一片净处。
池念知趣地没再谈聚会过节的事,仿佛现在只是一年三百六十五个轮转中再不过寻常的一刻。
接着口风一转, 开始关心起被冷落了了几日的秧苗。
她试图从顾渺背后的场景中得到几分预兆, 奈何被遮挡的过于森严, 只得苦巴巴地开口:“老师, 我不在这几天,你记得给小苗浇水了吗?”
可别一看不见人就全都忘干净了。
如果非要让池念在心里排个名,实话实说, 就数她不在的这些日子, 第一担心的是顾渺,排在第二位的可就是这些小苗。
Leo日渐懂事圆润,虽然与一开始定性的抚慰犬仍然沾不上边,但好歹是的分辨饥饱、知冷知热, 会表达,懂存在的小狗。
但这些花花草草就不一样了。
每天在室外风吹雨淋, 冷了渴了也不会开口, 一旦被人遗忘, 下场总是凄苦惨淡。
她可不希望放假几日, 回去就只能看到几根干草。
顾渺显然也是没有猜想到她会一下转到这个话题上, 目光闪过一瞬间的困顿茫然, 很快又顺着她的话头接过去。
“一直记得。”顾渺镜头一转, 得以让池念看清了它们全貌。
幽幽的月色之下, 几棵幼苗好像又比几日前挺直不少, 展开几片新芽,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万物齐发。
池念目光扫到半挂在箱体旁边的养殖手册,这才意识到,其实她问了也是白问。
除了第一日她真情实感地、亲自动手和顾渺把种子一起埋下去,之后的每一天,她几乎除了偶尔抱着手过去关照一眼之外,再没管过一分一毫。
这苗要是一开始就放在她手里,现在看才是要枯死了。
咂摸过味儿来,池念倒是觉得显得她像指手画脚地站着说话不腰疼,一瞬间尬住了。
她掩饰地咳了一声,转念说起天上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好圆啊老师。”
……
中秋、月亮、好……圆……
场面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池念觉得自己今天像是真的被什么下了降头。
脑子一路都在后面跟着这张破嘴追个不停。
她愁的简直想咬舌头,恨不得把话当场收回来,再给两人的记忆施个咒。
好在顾渺看来,是个非常遵守对话礼仪的人。
镜头不再稳定地固定在柔韧的苗茎上,而是跟着顾渺的位置变化缓缓向上扬起,最终望向天际。
就像池念说的一样,许是有了特定时间意向的加持,今夜的月亮确实美得不可方无,如一只玉盏,又笼着半圈银环,似是满溢出来它今日所承载的念想与情思。
静默片刻,顾渺温和的话音便透过网线电路传过来:“嗯,很美。”
莹莹月色,悠悠佳人。
在这一刻,他的回应像是透过人类肌肤,穿过血液脉络,直接敲在了池念心上,砰起一声震击的巨响。
她忽得就读懂了中外古今文人常将自己的心意寄托到月亮之上,就像是于银河万倾之中,剥开繁复的陨石星轨,隐藏的最温柔谜题。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瞬间,池念愣在原处,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了掩饰悄然流露的心思,池念顾左右而言它,大手一挥,慷慨道:“所以今天看在月亮的面子上,老师,我就不催你写稿了。”
池念说的这话确实不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人管理督促的缘故,池念发现顾渺这几天的更新频率一直没个定数,频率低了、日均少了、每天多拖几个小时,硬生生把次数都拖少了一回。
池念心里算的明白,却没挑破,觉得他也该有个休息调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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