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敲响了最后一声法槌,随着池念顺手掩上门板,咚地一声,及至为他落下最后一道审判。
“你……”顾渺哑声开口,滞堵的喉咙勉强发出嘶哑又微弱的声响,几不可察地吐出一个字,又恍然噤了声。
他后知后觉的开始思考。
他张口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是探究她的去路,问她你要去哪?又或是做出挽留,央求着说一声你别走?
可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连自己都看不清。
空旷的房间重新归于一片寂静,静的让他不自觉的开始胡思乱想,分析池念临走时那句叹息的含义。
与此同时。
隔着一道厚重的房门,池念在另一头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她想,她总是会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就比如此刻,比起将后背紧贴住卧室门外冰凉的墙板,以达到在她计划中的对顾渺行为的惩戒相比,她更担心门里那个人会不会因为她的行为而神游天外、胡乱猜想,又或者是不是病得憔悴难耐却无人照顾安抚。
因为鲜少有人走动停留的缘故,走廊里的体感温度比卧室显得低了几度,让池念捧着杯子的一双手都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方才一幕一幕像台老旧的洋片机,反复在她眼前扮演重现,从顾渺起初的自我剖析,直至她勇敢大胆的回应。
池念终于生出几分后怕。
彼此之间的博弈在现下看来更像是一场豪赌,每一条分叉的前路都是未知且昏暗的。
池念在赌他的考量、他的感情。
但幸好的是,她赌赢了。
她紧接着又念起转身前的最后一瞥,顾渺毫不掩饰、直白袒露的目光。
说没有触动是假,他兀自纠结的表情实在直白又明显,看得池念在心头大呼可爱,又暗戳戳生出一缕缕不受控的心疼。
她想她确实不该再多做耽搁,留他一人兀自伤神。
池念小跑着下了楼梯,闷头先冲进厨房里。
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池念不太讲究的把剩米饭扔进电饭煲里,加水定时破了粥,然后兑了一杯温水,揣着溢出口袋的退烧贴,又风卷残云地掳回去。
她敢保证自己离开绝对不到十分钟。
以至在她冲进去时,顾渺仍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一动没动,连身体前倾的角度都看不出变化。
池念一套漫天卷地的动静实在算不上小,而床上那人倒像是半点都没有察觉,连折下的脖颈都没往起抬,低垂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这却让池念蓦地读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
池念本来就心疼,他这一病更是半点委屈都舍不得他受,更哪能见得了他这幅表现。
心口胀得发酸,她忙加快了脚底下的步子,杯口里扬出几滴水花,打上了她的虎口。
池念靠向床外侧的那只手端着水杯,没再坐回床脚,而是向床头挪了几步,与顾渺紧紧靠着。
她捋了捋被边,拨出一小块空处,屈膝坐上去。
“要喝一点温水吗?”池念怕突然的碰动更让他头晕难受,没急着晃他,而是随着顾渺的高度也弓起背,将视线弯到与他持平的位置与他对视。
顾渺将视线对上她的眼睛。
池念这才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他的侧脸,另一只手握着透明玻璃杯,体贴地凑近他唇边。
杯底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抬上来,温热的水流凑到他唇口,池念尽量控制好,不至于让他接得太过于艰难。
顾渺没拂她面子,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才偏头移开,摇了摇示意不要了。
池念没再强求,又把水杯放回原处。
等到一双手都空下来,池念终于想起了顾渺在她离开之前的诉求,双臂一展,朝他伸出去。
比起说是邀约,她的动作其实算作半个拥抱还更为准确。
两个人贴的本来就已经够近,池念抻直的双臂便直接虚笼在他两侧,然后忽然停住,脑袋一歪,眉眼含笑地盯着顾渺看。
第81章 计谋
她在等待他的回应。
好在顾渺的意志终于坚定住, 几乎是当下就拥上来。
顾渺将池念紧紧环着,下巴从她的颈子旁一蹭,卸力一般地落在池念的肩膀上, 瓮声瓮气地念了一句:“池念,谢谢你。”
他的语气还算是温和而平静,可环着池念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紧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池念心里涩涩的, 怎么琢磨都不是滋味。与此同时, 又矛盾地觉得顾渺的反应实在奇怪的好笑, 便另辟蹊径,佯装责怪了一句:“老师,在这种情景下就算不说你爱我, 至少也不该说谢谢吧。”
倒没说再她送个锦旗, 挂在卧室正对面的墙壁上,用仿宋正文洋洋洒洒地写下好人一生平安。
池念闷声笑了一下,饱胀的肺叶被顾渺箍地有点喘不过气,又被堆在两人中间的被子紧紧困着, 想动一下都觉得困难。
她感觉到枕在自己肩上那张脸明显动了两下,像是不知所措的挣扎, 最终又厌厌地倒了回去, 闷闷地吭出一句:“对不起。”
池念:“……”
她有罪, 总归不该和病人讲道理。
池念勉强动了动被捆得没有那么严谨的右手, 挣扎着抬起小臂, 贴在顾渺的背上安抚一般地轻轻捋着。
空气太过于安静, 凭空臆造了更为紧张的气氛, 池念感觉到他的身体越绷越紧, 为了分散情绪, 不得不开口絮絮念起杂乱无关的琐碎小事来。
其实也算不上没有关联,而是深思熟虑了个折衷的切入点,但又要装的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开口道:“老师,你今天是不是都没有去看Leo。”
无辜的小狗被她端上来,问得顾渺大脑空空,下意识地答了一句:“没有。”
他全部心思都被池念勾着走,根本意识不到,池念又怎么会想不起来,以他这样的状态根本没法下楼照看小狗。
只听池念又一次悠悠叹了一声,不似方才的无奈沉重,而是语调婉转,末尾还悠悠扬起一个圈:“哎……”
她这一声可谓转了个山路十八弯,故意装模作样的地演了个全套,像是真的在分析判断某项极重要的家事:“这我怎么放心的下,要是等我搬走之后,Leo岂不就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狗咯。”
“那我也……”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狗了。
顾渺脑子转的慢,以为池念是在怪他,便也有些负气责怪她都到这时还想着要走,小声咕哝了半句,才猛然发觉这实在不该是他能说出口的话。
纵然他声音小的比喘气大不了多少分贝,可紧贴在耳畔的距离还是让池念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楚,仗着他看不见,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上。
老师这幅真诚而迟缓,欲说又还休的表现,好萌!!!
但她哪舍得说他,更不是为了耍耍嘴皮说几句无关痛痒的片汤儿话。
九年制义务教育深刻地教导池念理解过揠苗助长的弊端,凡事都要循序渐进,见好就收。
她赶忙调转矛头,趁机延续后面的话题。
“那……”池念拖长了音,像是思考,却让顾渺猛地警戒起来,开始提防她接下来的发言,生怕池念下一句还说要走。
顾渺抿着唇,谨慎思考率先开口挽留住她的可行性。
不然就用一点苦肉计,先借病将她暂时稳住,争取多拖几天,再考虑后续的问题。
总归是不能叫她搬走,在确认关系的当天就上演一场情侣分居的戏码。
他想他现在大概是真的有病,这种拙劣幼稚的计谋都要被他端上来一用,唯恐自己让人烦扰的事情做的还不够多。
“能不能……”
“那不然……”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在听到对方的话音时默契地咬住舌头停下来。
顾渺当即就听出来池念话里的松动,便更顾不上什么女士优先的绅士风度,忙借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
“能不能别走了。”
他说话时连头都没抬,困着池念的那双手更没有半点松动,紧绷的下颌硌得池念的肩膀发疼,更是用上十成十委屈挽留的口吻,蒙着淡淡的鼻音,让人只听声音就说不出拒绝。
他自是为了留住池念刻意放软了语气,但更多数是真实的发自肺腑的难过。
持续的高烧让他的精力越发不济,他觉得现在自己全身上下大概是没有一处好地方,四肢痛的发酸,一颗头都坠得像是有千斤重。
每一寸皮肤、肌肉都烫得像是下一刻就要龟裂开,骨缝里却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寒意,让他冷得想要发颤。
他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究竟借了多少力在池念身上,苟延残喘的吊着一口气,听不见池念的一句保障,怎么都没法安心卸下去。
池念一面拥着他,一面又试图侧过头扫一眼顾渺的表情,奈何两个人实在贴的太近,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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