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徐瑶的心中生出了些许不忍。她腹中的胎儿已经七个月大了,再有两个月就要临盆。
可如今山河飘摇,这孩子实在是命途多舛。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该和沈幸做交易。
她神色黯然地抚摸着高耸的腹部,心中泛起了难言的酸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她能侥幸生下一位公主,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若生的是个皇子,只怕母子二人都要为这皇权陪葬。可她今年才二十一岁,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葬送一生,她实在是不甘心。
这一日,她去侍奉汤药时,端庆帝缓缓地抚上了她的腹部,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了一抹难言的哀痛。
“皇上,您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看着那双悲伤的眼眸,徐瑶柔声安慰着。
迎着她关切的眼神,端庆帝唇角微动,挤出了一抹苦涩的笑。他心中暗暗腹诽,好起来又有什么用?江山飘摇,若楚王真的攻入上京,他必然难逃一死。
败局已定,不过是垂死挣扎,连一向自负的他都生出了灰败之意。
万语千言汇聚心头,可对上那双饱含忧色的眼睛,涌到喉头的话到底还是憋了回去。
“你怀胎不易,早些回去歇着吧,有何益伺候朕就行。”
他这一生有过许多女人,嘉和是他的红颜知己,曾予他诸多助力,可最后却带着他的信任无情地背刺了他。
崔晗是他的解语花,也是他真心爱护的女子,却因为他对崔家的忌惮而遗憾错失。
眼前的徐瑶温柔端庄,虽不是他最爱的人,可如今她腹中孕育着他的骨血,对她,端庆帝总是怜惜亏欠的。
“臣妾等皇上喝完药再走。”徐瑶神色温柔地望着他,眸中满是关爱。
见状,何益捧上汤药,徐瑶顺手接下,小心翼翼地喂入他的口中。
等一碗药见了底,她耐心地掏出帕子替端庆帝擦了擦嘴角,这才缓缓起身。
“皇上好好休息,臣妾先回去了。”
徐瑶走出太极宫后,殿外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庭院深深,大雪压满了枝桠,连素来挺拔的苍松翠柏都压出了一道弯度。
父亲将她许给凌霄的时候,她也是欢喜的。
彼时他出类拔萃,是众皇子里的翘楚,也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她出自清流世家,虽寄养在外祖父家中,可自小饱读诗书,心气高傲,誓要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如今她美梦成真,的确做了这一国之母。可江山飘摇,皇权动荡,本该光明的未来变得无比灰暗。
她忽然想起及笄那年,外祖家的大表哥曾羞涩地对她诉说过爱意。那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如果那时她点头应下,会不会就没有今日的困局?
想到此处,她黯然地低下头,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腹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像是肚子里的孩子也在抗议她无端的绮思。
“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小殿下又调皮了?”身后的女使蓝茵匆忙走上前来,一脸关切地询问着她。
徐瑶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她的一生就像是脚下的这一条回廊,弯曲迂回,只能向前不能退后。从她选择嫁给凌霄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回不了头了。
她的父亲徐嵊是当朝御史,兄长徐郁原先只是兵部的一个员外郎。崔问被派去康城时,因为疑心崔家,端庆帝起用了他,让他带兵去了前线。
崔家败落后,徐郁被提拔为兵部侍郎,兼任兵马司主帅,负责守卫上京安全。
徐家的荣耀全都系在她身上,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楚军声势浩大,越过楚江后一路朝上京攻去,途中收编了不少流民。
大军到达冀州时,雄踞此地多时的乱民首领季放带着两万余人慷慨激昂地投入了楚王的麾下。
楚王的力量不断壮大,一路上所向披靡锐不可当。楚王的脚步越近,端庆帝就越是紧迫不安。
这一日,他拖着病体召见了贞仪公主。
太极宫内,余香袅袅。端庆帝坐在软塌上,神色凝重地看向眼前沉默不语的姑母,面上再无往日的倨傲。
“从前种种皆是朕对不起嘉和,如今山河动荡,姑母当真坐视不管吗?”
看着他眼底的颓丧和挫败,贞仪公主不为所动地冷笑道:“你有今日,也不过是咎由自取,与本宫何干?”
“你是大魏的公主,自当守护大魏的安宁,如何能说出这番推脱的话来?你对得起祖父的嘱托吗?”
闻言,贞仪公主的唇边露出了一抹讥讽:“你不必拿先祖压我,只要江山还在凌家手上,无论谁做皇帝,本宫都是尊贵的公主。倒是你,弑君杀父,等凌霁攻入上京,你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被拘禁多日,她心中怨愤不已。对眼前的侄子,她本就没有半分怜惜,不落井下石已然是她最大的仁慈。
端庆帝被她这一番放肆的话气得面色铁青,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连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阴沉地看着眼前骄矜自大的姑母,眼底生出了一抹强烈的愤恨。
“若真到了城破的那一日,姑母以为自己就能独善其身吗?”
看出了他眼底的杀意,贞仪公主满不在乎地轻笑道:“本宫活了四十年,还从没怕过谁。与其在这里和本宫浪费口舌,不如想想怎么才能死得体面些吧!”
她话音刚落,端庆帝就怒不可遏地捶打着软塌旁的小几,狂躁地怒吼道:“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能杀了你?”
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贞仪公主唇角一弯,讥嘲地笑道:“你敢吗?”
眼下的形势对他极为不利,除了威吓外,他什么也不敢做。
这一场争执最终还是端庆帝落了下风。贞仪公主离开后,他怒极攻心,又一次呕血了。
连日的呕血和打击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太医几次三番地嘱咐他要心平气和地静养,可如今楚王的军队就在百里之外,他如何能静得下心来。
他韬光养晦十数年,算计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才坐上这皇位,可才两年时间,他的皇位就岌岌可危了。
夜深人静时他辗转难眠,无数次地回忆往昔,为自己的一败涂地悔恨莫及。
明明一切都尽在掌握,唯一的错漏就是看错了楚王,可谁能想得到他从孩提时代就开始伪装结巴,提前将自己排除在储君继承人之外?
他自认为心机和谋略都是众皇子间的翘楚,却还是被扮猪吃老虎的楚王给骗了。
若是那时他再狠一狠心,就不会有今日的困局。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而这场博弈中,最大的错误就是误判了沈幸。
若是那时他能坚定不移地笼络住沈幸,或许就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姑母说得对,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是他自以为是,是他心胸狭隘,是他亲手将沈幸推向了楚王!
第127章 虚凰假凤
这一战, 楚王打得如鱼得水。
离开江夏时,他还只有五万人马,可到达上京的前夜, 他的麾下就有了十五万人。
虽然其中有不少流民,可他们的战斗力比起常年受训的将士也毫不逊色。
这一路势如破竹,所到之处百姓们无不夹道相迎、额手称庆。
举兵前夕, 陈言被架上了刑台, 作为一个将军, 叛逃出城的罪名大过一切, 足以抵销他往日的功勋。
行刑前他的不少旧部联名上书,企图保他一命。可当承德呈上陈奇的认罪书后,那些人瞬间哑口无言。
他们不知道崔琰和沈幸的恩怨情仇, 却知晓谢粟在楚王心中的地位。那是楚王大婚前就认下的义子, 在他心里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陈言身首异处的那一日,楚王怜惜他尚在襁褓中的独子,破例将他养在了王府。
大军离开江夏的时候,王妃和谢凝等一众女眷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王爷此行山高路远, 妾身别无所长,只能为你守好江夏, 等你传回好消息。”
望着韩妙仪温柔的眉眼, 楚王心念一动, 忍不住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等我攻入上京, 我就让人回来接你。”
“王爷放心, 有父亲母亲在, 还有凝姐姐帮衬着, 我不会有事的。”
韩妙仪粲然一笑, 眉眼弯弯,像春风一般吹入了他的心上。楚王眸光一凝,不顾众将士的注目,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二人依依惜别时,不远处的沈幸半蹲着身子,神色温柔地抚摸着阿粟的头。如今他已能站立行走,偶尔还会咿咿呀呀地叫几声“爹爹”。
“阿粟,爹爹要去打战了,你要乖乖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阿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一个劲地咧嘴笑。他欢喜地拉着沈幸的衣袖,嗓音软糯地叫着“爹”。
“好孩子,爹爹就当你答应了。”沈幸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缓缓站起身来,满眼依恋地看向谢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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