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素来稳重,凡事都想得更为深远。
丞相话音刚落,沉默多时的崔琰忽然站了出来。“微臣以为陆相所言极是,此事还需徐徐图之。”
端庆帝沉默半晌,眸中划过一抹思量。他当然知道丞相所言不虚,可楚王剿匪的事就像是一根扎在心头的刺,不拔掉总是郁郁难安。
“皇上若实在不放心,微臣有一计。”见端庆帝眉头紧锁,崔琰再度开了口。
“哦?”闻言,端庆帝眼尾一抬,好奇地追问道:“怀瑾有何妙计?”
只见崔琰唇角微扬,温润地笑道:“微臣听闻先驸马的祖籍就在岳阳,若是嘉和郡主能在此时回乡探亲,便能顺道为皇上一探虚实。”
“嘉和?”见崔琰提起她,端庆帝眸光一闪,心中渐渐有了盘算。
“郡主一介女子,如何能担的起这般重任?”见崔琰推出了嘉和郡主,立刻就有老臣跳出来质疑。
“郡主虽是女子,可巾帼不让须眉,论眼界和手段,许大人怕是也比不上她。”
“你……”年事已高的许大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行了,就这么定了,两日后就让嘉和回乡探亲。”端庆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当即作出了决定。
当天下午,嘉和就受召入宫,在太极宫的偏殿里面见了端庆帝。
“皇上终于想见我了……”嘉和抬眸看向坐在软榻上的端庆帝,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和酸涩。
自从他登基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他不再是那个冒险潜入郡主府中的落魄皇子,也不再是那个心中只有她的热忱少年。
帝王业成,美人恩断,沉溺于过往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从前,他韬光养晦不敢败露野心,她就陪着他演戏,借着沈幸来拖延婚事。
后来他崭露头角,获封秦王,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却求到她面前,说要通过崔晗来捏住永昌侯府。
她帮了他,可他却遵从皇命娶了徐瑶。那时候她就该斩断情丝的,可到底是爱了许多年的人,不是说放就能放得下的。
如今他荣登大宝,早已掌握至尊的权利,后宫之大,却始终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望着嘉和含怨的眼神,端庆帝眸光微闪,讪讪说道:“朕近日公务繁忙,连后宫都许久未去了。过来坐吧,朕好久没和你说话了。”
这些年来她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他不是不知道她的一腔爱恋,可他给不了她名份。
皇后之位已被徐瑶占据,贵妃位上还有他怜爱的崔晗。他不是不能接她入宫,可要让她屈尊为妾,他实在没办法和公主交代。
嘉和脚步轻柔地走到他身边坐下,端庆帝一伸手就将她揽入了怀里。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龙涎香,嘉和心念一动,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重云,我好想你……”
端庆帝心中一愣,眼底渐渐生出一缕柔情。
重云是他的表字,自从父皇过世后,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登基之后,所有人都恭敬地叫他一声皇上,只有在嘉和面前,他才看得见那个曾在泥泞中卑微挣扎的少年。
那是一段艰辛的岁月,是她见证了他的成长,也陪他走过了黑暗。他好不容易才坐上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位子,绝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想到此处,他的眸光倏然变淡。他缓缓松开怀里的嘉和,神色诚恳地望着她道:“嘉和,有件事朕需要你帮忙。”
看着他忽然凝重的眼神,嘉和心头一颤,莫名生出了一股不安。
“你想让我做什么?”
“朕想让你回岳阳老宅探亲。”
闻言,嘉和眸光一闪,眼底爬满了失望。“你是想让我去试探楚王吧?”
探亲是假,刺探楚王才是他的目的。
“你果然是这世上最聪慧的女子。”见她一眼看破自己的心思,端庆帝的眼中浮现了一抹赞许。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要用人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来……”
嘉和的唇角浮起了一抹凄楚的笑,水润的眼眸里满是悲凉。
“刀剑还要主人磨砺擦拭,可我呢,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把我叫过来,不需要的时候就避而不见。凌霄,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这是她憋在心里数年之久的一句话,在一次次的伤心失望之后,她终于不再心存幻想,终于有勇气当面质问他。
“嘉和,这是最后一次了。等此事了结后,朕就去求姑母让你入宫。”
他的承诺依旧甜美动听,可这样的话她听了太多回,早已不抱希望了。
她悲哀地垂下眼眸,再抬起时眼底多了一丝决绝。“我可以答应你,只是事成之后,请你放我自由……”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了她的话,端庆帝眸光一沉,眼底生出一丝狠戾。
“重云,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放手吧,你做你的皇帝,而我也想做回自己。”
这些年她牺牲了太多,从一个含苞待放的豆蔻少女,蹉跎至双十年华,她还有多少时间能浪费?
“你这是在怨朕没有接你入宫吗?可后宫已经有了皇后,姑母绝不可能委屈你做小,这些你都明白,为何还要来怪朕?”
嘉和的母亲贞仪公主在朝中举足轻重,许多大臣都与她交情匪浅,他不得不爱戴尊重。
“若是做了皇帝也要身不由己,那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利还有什么意义?”
嘉和神色悲凉地望着他,记忆里那张温润儒雅的面庞早已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帝王满身威严,连目光都带着凉薄和冷戾。
面对她的不理解,端庆帝眸光一沉,嗓音低哑地说道:“做不成皇帝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可都是父皇的孩子,朕凭什么要任人宰割?别人或许不明白,可你陪着朕一路走来,没人比你更了解朕的不易。”
“皇上永远都有苦衷,永远都要我理解,可我呢?谁来理解我?我真的觉得好累,如果不能相濡以沫,那就放手吧!”
既然给不了她承诺,那就不该再纠缠下去。
她倦了,不想再被他困在无望的等待里蹉跎岁月。人生很短,也是时候为自己而活了。
第75章 他的苦衷
深秋时节, 枫红遍野。漫长的秋雨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
自从大夫说谢凝需要静养之后,她的生活就清闲起来。除了贴身伺候的活计外, 楚王几乎不再使唤她。
某个傍晚,楚王应知府韩延之邀,去了望江楼赴宴, 临行前特意关照承德要守好南苑, 不要让人惊扰了玉盏姑娘。
承德不知内情, 却还是郑重其事地应了下来。
华灯初上之时, 他坐在玉漱斋里,和谢凝闲聊了起来。聊着聊着,谢凝就问起了楚王假扮口吃的事。
“殿下的生母柳妃原是新科状元的发妻, 后来在一场宴会上被先皇看上, 很快就被强行带入宫中。”
说起往事,承德感怀地叹息道:“柳妃生得温婉秀美,性子却犟得很。入宫之后,她终日以泪洗面, 始终不肯服软,不过数月就惹了先皇厌弃。本以为没了先皇逼迫就能平静度日, 可不久后她就被诊出了身孕。”
“殿下出生后, 先皇想要修复二人之间的关系, 柳妃也终于认命, 决定好好和先皇相处。可不久之后, 原先的夫家突然犯了事, 被贬出京的路上不知为何竟遇到了土匪, 数十口人全成了刀下亡魂。”
“柳妃嚎啕大哭了一场, 后来就慢慢疏远了先帝。再后来, 宫里又添了新人,先皇碰壁多了,渐渐的也就冷了心思,不再往柳妃宫里来了。”
“殿下小的时候很聪明,在学堂读书的时候常得老师夸奖,连先皇都注意到了这个被他忽略的儿子,可不久后的一个冬天,殿下在赏鱼的时候忽然被人推入了太液池里,差一点就送了命。他烧了一整夜,再醒来的时候就目光呆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闻言,谢凝心情沉重地叹息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势弱之时,藏拙方能保全。”
“这些年殿下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等将来娶了王妃,再添上几个孩子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越过荆棘再回首,往事已成云烟。未来虽然遥远,却也值得期待。
听了楚王的故事后,谢凝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殿下龙章凤姿,定能觅得佳偶。”
望着谢凝温柔的眉眼,承德眸光微敛,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是个长情之人,若你能想开些,与他做个侧妃,将来也能有个依仗。”
面对承德的劝说,谢凝也不反驳,而是无声地笑了笑。
几个月的相处中,承德其实已经看出了她的脾性。她这倔强的劲头和从前的柳妃实在是如出一辙。
这也许就是楚王明明动了心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自己母妃所受的苦,所以不愿意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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