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魂幡不断翻飞发出的声响传来,我看到虞念迅速划船,看到星辰依然立在船尾,而玄猫则躺在我怀里……这一刻,我的内心无比平静。
我抬眼,发现赵子寻也正在平静地看着我。
我俩相视一笑。
如果……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也挺好。
但,相聚匆匆,分离……不期而至。
在虞念的努力下,在星辰和玄猫的护送下,摆渡船平安渡过天幕孽境,前方,便是轮回台了。
进入幽冥之境,被审判之后,获得轮回机会的魂魄很多。
轮回台下排着长长的队伍。
它们何时进入轮回台,下一世投生在人道,还是畜生道,亦或是别的什么,都有定数。
而我和赵子寻属于强行插队,不守规矩的那一类。
如果没有足够分量的人护送,先不说会不会受到鬼差的捉拿、审判,这些排队的亡魂就能把我们生撕了。
不过,轮回不易,每一个得到轮回机会的亡魂,都分外珍惜这个机会。
虞念是摆渡人,她早已经打点好一切,这一场摆渡是记录在册的。
过程很艰难,但结果却是好的。
当我和赵子寻并排立于轮回台前时,百感交集。
虽然知道是带着记忆进入轮回的,但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毕竟轮回的过程中,是否会出现一些别的干扰因素,我们不得而知。
但哪怕是一丁点的意外,都会导致我和赵子寻的下一世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我们深深地凝视彼此,即便早已经将彼此的模样深刻在心底,却依然觉得不够。
但轮回的那一刻终将到来,我和赵子寻先后进入轮回炉。
轮回炉很深、很热。
从轮回台上落下去,整个魂体都像是落入了炼丹炉一般,魂体刹那间四分五裂,化为虚无。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我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视力是模糊的,听力也是模糊的。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白衣大褂的身影忙忙碌碌,嗡嗡嗡的声音在我四周环绕。
当我被放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听到一道让我莫名感到熟悉的心跳声时,一个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听到女人年轻又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宝宝,欢迎你来到我的身边,妈妈爱你。”
·
我的确是带着一些记忆出生的。
我记得我的前世叫傅婉,生于民国初年,家中独女,父慈母爱。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我不仅入了女学,还做了女夫子。
我好像……还有一个年轻帅气的未婚夫。
他是一名军人,战功赫赫,被人称为‘常胜将军’。
他说,他打完了仗就会回来娶我,骑着他的那匹战马。
可我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也想不起他的长相了,我只记得,他让我等他。
这一世,我投生在了一个大家族中。
家中最年长的太爷爷已经近百岁高龄,家中子嗣兴旺。
我父母年轻、恩爱,上面有一对双胞胎哥哥,我是掌上明珠。
我从小读书就很好,可能是带着一些上一世的记忆,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一路求学,硕果累累。
一切都很好。
唯独就是我总是被同一个梦困扰。
梦中,我总是站在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的廊檐下。
我看不清那栋建筑门头上的匾额,却能看到头顶上似挂着一盏六角宫灯。
从廊下往西看去,那儿,是一道幽深的街口。
这场梦,总是以我的视线投向那道街口,落在一道颀长却笔挺的身影上戛然而止。
这个梦整整纠缠了我二十年。
直到大三那年国庆假期,我的室友兼闺蜜邀请我去她家镇子上的古镇游玩。
那一年,古镇的游客很多很多。
我和闺蜜在人群中被挤散了。
就在我焦急地环视四周,到处找寻我闺蜜的身影时,我的视线落在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房子上。
熟悉的门头,熟悉的廊檐,奇怪的是,廊檐下并没有挂着那盏六角宫灯。
正在我疑惑着的时候,一道颀长的军人身影缓缓走进了我的视线之中……
第749章 番外3:是咱们不能碰的
时间线往回拉。
拉回到赵子寻最后一击,黑色水柱尽数撤离九幽的瞬间,小九追着什么东西匆匆离开,留下闪闪进入九幽深渊去帮忙。
五彩斑斓的凤凰从九幽深渊上方拔地而起,掠过忘川河的时候,一团团涅槃火追着下面什么东西射出去。
小九追了很远一段距离,却在幽冥之境上空猛地停下。
她在半空中悬停了很久,一直望着西边某个方向,久久不愿离开。
柳珺焰找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小九脸色特别不好,担心道:“小九,你怎么了?”
小九摇摇头,问道:“赵子寻和傅婉平安离开了吗?”
“嗯,现在应该已经在轮回台了。”柳珺焰说道,“星辰和玄猫回来了,帮了大忙,小九,闪闪从九幽深渊里带上来一个人,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小九心下了然:“是巫灵,对吗?”
柳珺焰嗯了一声:“巫灵一再请求闪闪送她回五福镇去,小九,咱们也回去吧?”
九幽这场惊天动地的斗争,最终以还算圆满的结局收场。
等小九和柳珺焰一起回到当铺时,闪闪已经带着巫灵在当铺里守着了。
巫灵的情况很差,整个身体包裹在黑色的巫师袍里,不停地颤抖。
直到小九来到她的身边,她才拿开巫师帽,露出她的脸面。
巫灵的样子十分吓人,半边身体都是骷髅状的,另外半边身体是毫无血色的白,皮肤上已经出现大片大片的尸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巫灵早就死了。
吊着她最后这一口气的,应该是某种蛊术或者巫术。
她还有未了的心愿需要托付给小九。
小九蹲下身子,想要去握住巫灵的手,却被巫灵躲开:“小九,别碰我,我身上已经有尸毒形成,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有话对你说。”
她隔着布料从身上取出一个银制的四方四正的小盒子,放在小九身前,说道:“小九,这里面装着的是一只蛊种,我本打算留给我的族人,但我回不去了,现在我想将这只蛊种当给咱们当铺,活当,当期十年,消息不要外传,就当我早在你们去藏区前已经死掉了。
这十年间,若我的徒子徒孙中,有人感应到这只蛊种的存在,前来赎当,那么,便由此人继承我的衣钵;若十年期过,仍没有人找来,这只蛊种就留给小九你了。”
巫灵曾经回去过。
在那片生她养她,却又让她又爱又恨的土地上,她为她的族人留下了希望,也在那一片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巫灵留下来的,必然不仅仅是一只蛊种那么简单,还有她的蛊术,以及她手里的那些势力。
小九心里难过,她很舍不得巫灵。
小九6岁来到五福镇,对她好得毫无私心的人,有,但不多。
茶馆老板娘算一个。
她几乎是看着小九长大的,在后来的事情中,也帮了小九很多很多。
就是这样一个热心肠的人,却在遭受了诸多磨难之后,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小九借着去拿当票和笔墨纸砚的空档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好不容易压下满心的难过。
她有条不紊地写当票、签字、按手印。
等所有程序走完,那个银制盒子被收入库中,巫灵才长吁一口气。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小九终是不忍,说道:“巫灵,我以灯油渡你入轮回吧?”
巫灵被凤鹰儿控制之后,在凤鹰儿的威逼之下,她不仅是用自己的鲜血在喂养蛊瓮里的蛊虫。
更是以她自身的魂魄在献祭蛊瓮。
这就是为什么她的半边身体已经成了骷髅的根本原因了。
因为她的魂魄早就不全了。
她……早就死去了。
被禁锢在尸身中的魂魄,也已经被献祭了一半。
就算她这一世没有造下任何业障,她的魂魄不全,也只能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巫灵太清楚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了,她拒绝了:“小九,我的三魂七魄已经没了一半,就算你用灯油渡我,下一世,我也只是一个傻子罢了,我不想那样活。”
小九的泪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掉了下来。
巫灵笑了笑,说道:“傻丫头,别哭,我还有后事要交代你呢。”
小九赶忙问道:“你说,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我都一定办到。”
“我死后,火葬。”巫灵说道,“把我的骨灰直接撒进珠盘江里,正对着茶馆的方向,经营茶馆的那些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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