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来了几波‘高人’,意见不统一,但无一例外,都在水岸边做了一场法事。
后来不知道是谁请来了一位老道。
老道捋着山羊胡子,沿着水岸,以脚步丈量许久,又凝实水面好一会儿,然后才下了定论:“此处水下煞气太重,最易滋生妖魔,理应水患频发,好在水下似有仙家驻守,压制住了这片水煞,这座小山塔彻底成形的那一天,靠水的百姓最好是来拜一拜。”
说完,他就离开了。
请他来的人,要给他钱,他不要。
请他做场法事,他也说不需要。
但他的话,知情的人倒是全听进去了。
从那天开始,水岸边设供桌、供奉供品、烧纸钱等等,越来越多。
甚至后来,还有一个有钱人,自己掏腰包在水岸边建了一座庙。
也不知道是受了哪个高人的点化,那座庙里供奉的仙家,竟是地脉龙神!
小九看到的时候,震惊不已。
不过她还是跟着大家,默默地给地脉龙神上了几次香。
柳珺焰就是地脉龙神。
小庙的香火越旺盛,对他就越好。
小九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福报吧。
虽然很少有人知道柳珺焰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在这片水域里承受了多重的担子。
但他最终还是受到了该有的供奉与尊敬。
小九的内伤在一周后基本已经恢复。
小庙建成后的第三天,小九就在盘算着,出来十来天了,差不多该回五福镇了。
她想着第二天去镇上手机店买个手机,订好票,再买一些睢地当地有名的特产带回去。
什么都计划得好好的,小九早早就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梦境诡谲,乱七八糟。
一会儿梦到水上大战,那只龙头嚣张跋扈。
一会儿又梦到水岸对面的小山头,越来越高,一层叠着一层,最终竟送入云霄,仅仅是抬头眺望,那压迫感都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后小九又梦到了那座小庙。
她看到自己跪在小庙前,虔诚地供香。
小庙里供奉的地脉龙神的牌位,忽然变成了柳珺焰的样子。
小九就看到柳珺焰盘腿坐在小庙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冲她伸出手……小九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梦境最后,柳珺焰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触感,那温度,太真实了。
可等小九惊醒,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右手被一只大手包裹住的感觉竟还没有消失!
那……那分明就是真的!
真的有一只大手包裹住自己的右手。
不仅是右手,她的身后也紧紧地贴着一个宽厚的胸膛,特有的沉木香包裹全身,是小九再熟悉不过的触感与味道了。
小九的心突突直跳起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还在做梦。
她好像陷入了梦中梦。
她在梦中醒来,却仍然没有走出这一重梦境……
小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就那样静静地靠在男人怀里,不敢惊醒这个梦。
这几个月来,经历了太多太多事情,她没有哪一刻不在想念这个怀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小九渐渐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因为她听到了镇子上公鸡打鸣的声音,听到了狗叫声,以及包子店老板起来揉面包包子,和家里人说话的声音。
人间烟火气,最让小九有安全感。
天蒙蒙亮的时候,身后的男人立刻离开了。
就像过去几个月那样,他夜半而来,天蒙蒙亮就离开。
小九却睡不着了。
她不打算回五福镇了。
吃过早饭,小九去买了新手机,重新办了卡,给黎青缨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阴当行的情况,然后告诉她,自己还要在睢地多留几天。
黎青缨让她放心,阴当行有她和灰墨穹呢,黄凡最近也过来帮忙,乱不了。
小九又买了一只香塔,去小庙前点燃。
小庙里,地脉龙神的牌位依然立在那儿,并没有变成柳珺焰的样子。
但水岸对面的那座小山塔,却已经露出水面第三层了。
当天晚上,小九早早上了床,关灯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却睡不着。
十点钟,小九就感觉房间里的气场不对劲。
紧接着,床边就站了一道身影。
小九既惊喜,又不解。
今天比之前早了近两个小时呢。
她伸手要去开灯,柳珺焰的声音响起:“别。”
说着,他已经上了床,从小九后背处将她抱住。
小九不解:“为什么这样抱啊?阿焰,让我看看你好吗?”
柳珺焰却不肯:“再等等。”
“为什么要等?还要等多久?”
柳珺焰沉吟半晌,艰难道:“我……我现在还有点丑,等我完全恢复了,不丑了,再开灯……”
小九:……
第839章 番外4:76
丑?
小九很难想象出柳珺焰和‘丑’挂钩的地方。
就算是最狼狈,受伤最重的时候,柳珺焰都没有丑过。
战损版的柳珺焰反而更man。
不过小九也不贪心。
不让看就先不看吧。
毕竟历尽千帆,他还能出现在自己身边,能这样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小九已经满足了。
“阿焰,你困吗?”
“不困。”
“那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嗯,好。”
“我们的小老三是个男孩,取名叫柳定川,满月那天,他经历了三道天雷,成功化形,枭爷说他是一只鳌,龙龟之体,枭爷要亲自教养他,他现在在凌海龙宫里。”
“我知道,他能成功化形,我这边的压力才变小,我也才能扛过去。”
果然,小九之前的推测还是对的。
“阿焰,时至今日,关于老龟、小老三,你应该可以跟我聊聊了吧?”
稍许沉默之后,小九感觉到柳珺焰吻了吻自己的头发。
然后,他说道:“这件事情还得从我那年被迫飞升说起。”
“那一年,我帮老龟挡了数道天雷,护住了他的命,本想等天雷结束之后,我就立刻撤离,与你一同回家,却没有想到,老龟放不下睢地的诸多生灵,舍弃了自己一身的灵力与功德,反哺睢地生灵,最终将他的内丹强塞给了我。”
小九点点头,这件事情她很清楚。
“小九,你知道的,我并不想飞升,我曾不止一次舍弃飞升的机会,但最终,我还是被老龟的最后一缕灵识说服了,这是我的必经之路,我的每一次逃避,都将无限累积下去,直到我避无可避的那一天,以一种我无法承受的强度冲我压下来。”
“或许正是因为我不像其他修行飞升者那般伟大吧,我是带着私心被迫飞升的,甚至在飞升之前,我为自己的记忆设下锚点,以备下界述职之后,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记忆,早点与你团聚。”
原来真的有记忆锚点。
小九忍不住问道:“那你的记忆锚点是什么?山洞里烤糊的鱼?还是苍梧山的诀别?亦或是柳条手环?”
“我设定的记忆锚点,只有柳条手环。”柳珺焰感慨道,“但当我的双脚落在人间的那一刻起,我就发现,其实我并不需要提前设定记忆锚点,因为我们之间的记忆锚点太多太多了,小九,与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深深地镌刻进我的血脉之中,哪怕只有一丁点的触发时机,我都会立刻想起你。”
包裹着小九右手的大手缩紧,小九感受着那股力道,感动又心安。
“飞升的第一年,我在上界磨砺心性,那时候脑袋里一片空空,什么都不记得了,日子过得充实却枯燥。”
“第二年末,我就被下派到北边,疏通地脉,起初,我只能以真身本体的姿态嵌合于地脉之中,孜孜不倦地工作,直到整个北边的地脉全部被我疏通之后,我又回了一次上界。”
小九惊讶道:“你还回去过啊?”
“回去复命。”柳珺焰说道,“后来我回想起那段日子,觉得那几年,或许就是上界对我的另一种考核吧?因为我途径藏区的时候,在地脉之中聆听佛法之时,脑海里翻涌出一些记忆碎片,差点冲动地冲出地脉。”
小九问:“如果那时候,你真的冲出地脉,会发生什么?”
柳珺焰想了想,说道:“如果我见到了星辰,肯定会想起你,到时候必然心性大乱,考核失败,我将面临的不是天罚,就是……”
小九知道,比天罚更严酷的惩罚,大抵有三种。
一种是被剥夺神籍,下狱,此生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另一种就是被剜去灵骨,捣碎丹田,打回原形,再无修炼的可能。
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像柳珺焰这样的人,如果落得这样的下场,还没等小九收到消息,他恐怕已经被活剥内丹,死无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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