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莲趴在三楼书房窗边,看着秋意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苦笑。
她一次又一次证明自己的忠心,可惜徐青玉到现在还在防备着她。
秋意离开玉容堂,自然是朝着公主府而去。她心中满腹疑问,想要问寻表姐。可走到府门前,却被人拦下。
徐青玉这些天为了暂避风头,自从离开沈家后,便一直躲在公主府里。住了公主的房子,自然是寄人篱下,她也不好随意往府内传递消息,只能让门房寻了秋霜到门口说话。
两人便在公主府门前不远处,像地下接头一般悄悄交谈。
秋意这才得知前因后果。
最后,两人纷纷得出结论:徐青玉与沈家和离,并非沈明珠之功,而是青玉姐自己想要做成这件事。
青玉姐,是真的想离开沈家了。
一想到这里,两人不禁又喜又怒。
喜的是,青玉姐终于看开决定往前走;怒的是,沈明珠这般卸磨杀驴的做法。
徐青玉可以自己选择想要的生活,却不能被人逼迫着选择。
秋意又将一封信递给秋霜:“我在来的路上被人劫了道,那人自称是宇公子,说是有一封重要的信,务必亲手交到表姐手里。”
秋霜问起那人模样,秋意便道:“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皮肤很白,瞧着倒很斯文。”
秋霜心中确信,就是那日解围的男子。
秋霜接过信,心里已经盘算起来:如此算来,这个人前些天也是故意出现在表姐面前。
秋霜把信送到徐青玉案前。
徐青玉看了一眼,便道:“这人约我在公主府外相见,可清楚此人来历背景?”
秋霜回道:“那日我找白露姐姐私下问过,此人乃是宗室子弟,只不过父母早亡,又因没有出五服,勉强算是宗室,如今只担任一些闲散职务。他是与端王府一行人同时以祝寿名义进京的,自那以后便在京都落了脚。”
徐青玉微微蹙眉。
她那日确实听到顺昌伯爵府的公子提起过此人身份,不曾想,竟也算半个皇族成员。
徐青玉顿觉头大。
不知此人底细,更不知他是不是端王府派来的前锋,因而打定主意,龟缩到底。
徐青玉自从入了京都,可谓是乖巧至极,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无所不用其极。
“我不去,鬼知道他会不会设下圈套害我。我可是很珍惜我这条小命的。只要端王府的人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出门。”
秋霜捂嘴笑。“青玉姐,依我之见,如今最希望你安好的反而是端王府。京中谁人不知他端王府与你之间的恩怨?若你这时候有个三长两短,端王府反而说不清楚。”
徐青玉却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好不容易从沈家出来,可不是为了送死。”
秋霜却笑:“端王府世子如今风头正盛,却始终不敢明着来,证明他们一直有所忌惮。只要端王府世子一日不登位,青玉姐便安全一日。”
徐青玉一想,竟也是这个道理。
端王府如今最重要的便是确保皇位落在自家。他们应当不会为了她这搅屎棍坏了整盘大事。
徐青玉对自己的定位很精准——
没错,她就是那根搅屎棍,但不意味搅屎棍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即便答应与这位宇公子碰面,她也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从后门离开,又与裴绍元兵分两路。
马车七拐八拐,终于停在一处四方整齐的民宅前。
裴绍元把马车停在长街入口,徐青玉随后跟着秋霜入内探查。
她顺着宇公子给的地址找去,才发现进门之后,绕到后院,竟连着另一扇门,可谓曲折隐蔽。
徐青玉自觉平日性格多疑,如今看来,却不及这位宇公子半分。
两人走走停停,总算是进到一处别有洞天的宅院之中。
秋霜整个人都紧绷着。
虽说有秋意,还有公主殿下派来的武婢黄莺在旁,可她半点也不敢松懈。
直到门帘一掀,一名青年男子缓步走出。
他手捧汤婆子,身着一身酱蓝色衣袍,皮肤生得极白,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只是走路轻悄无声,徐青玉断定,此人不仅多疑,而且极为谨慎。
即便他孤身前来,秋霜也依旧紧张,下意识便往衣袖内探去,手绷得僵直。
随即她又想起,那日在私盐场上裴绍元的手下曾说过,探入衣袖的动作会暴露自己。
秋霜连忙将手收回。可这一细微动作,已被来人察觉。
秋霜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手臂上轻轻扫了一眼。
那青年温和笑道:“徐夫人,某没有恶意。”
徐青玉含笑,上下打量他一眼。
宇公子只觉得这位妇人好生难缠。
她面上带笑,眼底却是冷的。
她不似身边侍女那般紧绷,整个人放松自然,明明这地方是他定下的,却给人一种闯入母狼地盘的压迫感。
他再度拱手:“我知徐小娘子不信我,所以我带来一个消息作为诚意。”
徐青玉坐下,手指轻点桌面:“你说。”
“徐小娘子四年前因寿礼一事受池鱼之殃,你可知幕后主使之人是谁?”
徐青玉眼眸骤然抬起。
这个答案困扰了她好几年。
她当然曾经疑心过何文厚。
何文厚本就因为罗掌柜挑唆看她不顺眼,又感受到上头风声,迫切拿她的人头结案邀功合情合理。
可听宇公子这话,似乎此事另有隐情。
第729章 合伙(一)
徐青玉淡淡一笑:“宇公子身为皇族宗室,身份贵重,竟连我这乡下寡妇三四年前的旧案也知晓,当真是手眼通天。”
“手眼通天算不上,只是机缘巧合得知罢了。”宇公子也径自坐下,“徐小娘子可认得范增范大人?”
范增,内阁学士之首,范大人。
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陛下少年登基,便由这位范大人一手扶持上位。皇帝人到中年,痛失太子后无心朝政,沉迷炼丹,整个朝政几乎被范增一人掌控。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徐青玉的预料。
她没招惹过范大人,她这般小人物也招惹不起。
“当时公主殿下曾手书一封关于北境战局的建议,正好夹在你祝寿的贺章之中。贺章送到内阁,自然先由范大人处置。彼时陛下只有二皇子一子,据说公主殿下那份奏折写得切中时弊、字字珠玑、直切要害,这让范大人很生气,也察觉到了危机。”
徐青玉心突然跳得极快。
所以范大人决心对安平公主施以惩戒。
沈家与公主太过亲近,若是直接动沈家,太过明显,所以尺素楼便成了最好的靶子。
徐青玉定定看着他。
宇公子摊手一笑:“我知徐小娘子未必相信。何文浩已死,死无对证。不过雁过留痕,风过有声。徐小娘子若不信,可以去问范大人身边一位姓慕容的幕僚。这人怕是不好开口,那就还有何文厚的夫人。至于这些人会不会开口,就要看徐小娘子自己的本事了。”
徐青玉默默记下。
“无论公子说的是真是假,我都领公子这份情。”
这话自然是客气。
可宇公子显然是给根杆子就往上爬的人,顺势往前一步,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倒真有件事要请小娘子帮忙。”
果然是图穷匕见。
徐青玉无奈说道:“宇公子请说。”
“徐小娘子开办的报纸,每一期我都看过。我自幼生长于乡下,虽是宗亲,却无父母庇佑,到我这一辈已无爵位可继承,只能做个闲散官员。所以我自幼很会察言观色,识别人心。”
“依我来看,徐小娘子与端王府之间,端王府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徐青玉忽然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心中早已千回百转——
这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从前几个月突然拦车解围开始,徐青玉就知道,此人是有备而来接近她。
徐青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怕不是来索她性命的吧?
她如今实在有些惊弓之鸟,只恨不得学曹操来个梦里杀人,这样阿猫阿狗都不敢近她身前。
宇公子却微微一笑:“这个错误……就是端王府所有人都低估了徐小娘子。”
徐青玉愣了一瞬。
这人,是来拍她马屁的吗?
“徐小娘子的报纸,包罗万象,有锦绣文章,有风土人情,有实事要闻,有货物买卖,亦有藏在报纸里的野心。”
宇公子语气一顿,视线轻飘飘落在徐青玉脸上:“所以,不管你与公主殿下在做什么,请带我一个。”
这个丝滑的转向,着实打了徐青玉一个措手不及。
合着七拐八绕,这位宇公子是想通过她徐青玉投靠公主殿下?
徐青玉不动声色:“公子身份比我尊贵,若想见公主,定有千般万般手段,何须我牵线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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