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任琅之挑眉一笑, 七叶莲黛这个顺手能不能顺到人, 谁知道呢。
沈梅君抬指,凌空对着李青臣眉心一点, 少年清醒过来。
少年环顾四周, 四周黑压压的土, 不见草木,天上太阳白得晃眼,没有一片云彩。
天干净得像是洗过一样, 白茫茫的。
世界仿佛只有脚下的黑和头顶的白, 压得人心口喘不过气, 李青臣按住心口,里面仿佛有两颗心脏在跳动。
“安心,说了你不会死的。”沈梅君随口说着, 她边说边望着神梦道的三位长老,“洪前辈需要闭关静修,二位谁能代表神梦道说上话?”
任琅之伸着懒腰:“这两位若是知道,就不会跑进来送死了。”
洪谷生昏迷,关长老和素琦文相视一眼,关长老道:“任前辈所言极是,雷泽妖人之事,毕竟发生在奔雷山,我宗会尽快派人处理后续,我们想先请诸位到神梦道宗一叙。”
素琦文望向疗伤的贺兰诏真:“这位前辈也需要寻一福泽宝地静养一段时间。”
神梦道宗位处云渺东南。
山海观有东南第一大宗的名号,山海城的修士数量在东南三百城排得进前十。
那神梦道宗的神梦城也能排进前百,相较渡厄城还要繁华许多。
众人飞至神梦城外。
神梦城依山而建,所依之山名曰徽安,徽安山的主山脉连绵千里,徽安山脉灵气丰沛,珍禽异兽,仙葩异草数不胜数,常有凡人修士入山采药,而神梦道宗便在此山上。
徽安山的山道上,依稀几个凡人结伴游山,身上背着几日的口粮。
这些都是上徽安山访仙的人。
“现在人少,等到神梦宗开山门试炼的时候,这山上到处都是人,天上还有修士御剑飞行,那时候才热闹。”游山的人说着话,宗门试炼在这些城中百姓眼里已经是一件寻常事,一生能见着好三四次。
从暗无天日的天光城,到紫光雷霆的雷泽,皆是危机四伏。
突然见着喧嚷的神梦城,又漫步在秀丽的徽安山,仿若隔世一般。
关长老带着重伤不醒的师兄,卫珩背着贺兰诏真与他们一起先行前往神梦道宗。
而素琦文与沈梅君三人从山脚慢行。
任琅之说:“我与君妹多年未见,正逢山水之乐,素长老也可否先行一步?”
素琦文自然不放心两个魔门中人在徽安山游荡,但这两人若真想做什么,她又如何能阻止,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手令:“山中多有凶境,怕凡人误入,故布迷阵,前辈若是遇着,还请手下留情,此物可化解一众阵法。”
任琅之接过手令,素琦文飞身返回神梦道宗。
“外人走了。”任琅之将手令套在食指上转圈,“小梅,现在是坦白局。”
任琅之的目光落在沈梅君身后的少年身上:“他。”
沈梅君说:“我徒弟。”
李青臣瞳孔微缩,他猛地看向她的背影,白影纤长,后颈挂着雨滴状的水玉,晶莹剔透:她要收我为徒……
却听任琅之哈哈大笑:“你开什么玩笑?神梦道把我俩在此的消息传出去,不出三日,来寻仇的宵小就能将徽安山变成一处死地!”
“啧,别激动,开玩笑的。”沈梅君说,“小青臣天资不错,是能问道长生的人,一方小世界限制不了他,那些老家伙不是常说机缘、运气,他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李青臣怅然若失,又觉得理所当然。
梅姑娘说过不收徒,说是仇家太多,当她的徒弟自己还太弱,此生能遇到她,当是这辈子运气最好的时候吧。
“遇到你?算运气好?”任琅之嗤笑。
“大哥这话是夸我?就当你是夸我了。”沈梅君毫不介意,“你说……当年我能遇到老师,是不是一辈子的运气就用在年轻的时候了?”
“别整天老气纵横的,凡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见到仙人,映光道君有你为徒是他的缘分。”
任琅之扶着山道上的围栏,围栏上还拴着红绳,不知道是求姻缘还是求平安,或是求仙缘,看人家徽安山的旅游业发展得多好。
“你这话可不能让他听见。”沈梅君望山间溪水,闻潺潺水声,“我要去大荒一趟,打算叫上你,有没有空?”
任琅之看向李青臣:“为了这个小子?”
沈梅君笑了笑:“当然,我答应了别人。”
任琅之摸着冰冷的石质围栏,上面的砂石颗粒硌手,男人思忖片刻,微微扬起嘴角,垂眸道:“帮我杀了容愉。”
“她跟秀英是同门。”沈梅君并未答应。
任琅之轻笑:“这是拒绝?”
“她操纵傀儡的手段跟药仙教脱不了干系,而且天傀宗的……”
“你觉不觉得你太瞻前顾后了?”任琅之突然问。
“有吗?”沈梅君轻叹。
“你怕小英子知道你对付她同门。”任琅之笑了笑。
“我没打算瞒她。”沈梅君冷笑。
任琅之嬉笑着:“她是个纯粹的求道者,而你、我……”他扬起下巴对着李青臣,“甚至这个小朋友,跟她不是一种人。”
任琅之盯着少年,李青臣亦仰头望着他,不闪不避,男人眸中似有摄人心魄的妖魔。
“你心里有一股恨,根埋在……”任琅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道心种魔,所以她才带着你。”
沈梅君侧身一步,将李青臣挡在身后,微微扬起头,鬓边白发使得原本清冽的脸上多分邪魅,异于常人浅色眸子,不笑的时候宛如高山之雪,她沉声:“不要总用你自己的想法揣测我。”
“小梅,我以为我们两人总能心意相通。”
“没有谁一成不变。”沈梅君望着他。
“好吧,我记忆里小英子……”任琅之不提李青臣,说回徐秀英,男人用手比了比高度,“她就一直是这样,意气用事,对她好的,她也对那人千般万般的好,比如你,也不管什么立场。”
沈梅君说:“所以,她该知道的,不需要别人打着‘为她好’的理由处处隐瞒。”
任琅之嘲弄道:“同门操戈的戏码戏台上看看得了,发生在自己身上,哈。”
沈梅君转身沿着山道的台阶往上。
两人赶紧跟了上去。
任琅之锲而不舍地追问,跑到她面前,背着手倒上台阶。
“答不答应,给句准话。”
“随机应变。”
“那你的大荒之行什么时候动身?”
“几十年之后吧,等小青臣破丹化……”
“姓沈的,你连日程都没想好就在网罗苦力了!”
“哎呀,大哥,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吗。”
两人打闹着,李青臣默默跟着后面,心上喃喃:破丹化婴。
凡人一生百载已是长寿,百半而终者不可胜数,而几十年在他们口中仿佛是几十天一样短暂,若是自己没有踏上仙途,几十年后垂垂老矣,而他们华颜如旧。
少年一步步向上,望着前面两位“吵架的仙人”,恍惚觉得他们也没有之前那样触不可及。
李青臣不自觉笑,加快脚步跟上。
一路遇着在山间木亭休息的游人,游人一家四口,两姐妹稚气未脱,说要上山寻仙。
三人与他们攀谈片刻,又继续上路,行至日暮西垂,也不知到没到山腰。
“我说方才山间悬流如烟如瀚,歇下来看会儿,她非走那么快,现在又说这个还不如之前那个,是不是她的问题?”
“是你听他们说山腰有‘二泉入溪映华音’先催我的。”
“心眼针孔大小,斤斤计较!”
夜晚的徽安山,静谧得像浓墨山水。
眼神好,还能看见嵌着夜明珠的亭子,发出白茫茫的光,里面有人歇脚。
“你说这样的宁静还能维持多久?”
任琅之坐在山腰的木亭中,那夜色中的两条白练像神女的披帛,如梦如幻。
哗哗的水声奏着天地间最初的乐章。
沈梅君化出骨笛,放在唇边。
笛声悠悠,李青臣侧耳听着,这调子和雷阵里那黑袍女人控制十二傀儡的曲调近乎一样,却没有使他血脉迸张,身体里也没有虫子在爬的异物感。
山下的人聆听着山间笛音,明丽婉转。
曲罢。
任琅之托着脸:“这调有点耳熟。”
沈梅君说:“乐声调动周遭灵力,激活毒种进入体内后篆刻在血脉中阵法纹路,再用天傀秘法驱动,或许这便是毒种控制高阶修士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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