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家中出了变故。
“那挽仪你也去沈府看看,你不是自己学了法术,会上天入地。”
顾娘子叮嘱一番,带了些瓜果,人家的女儿来了自己家,挽仪怎么能不去别人家走一趟,你俩可是朋友。
顾娘子为二人指了路。
“真是沈夫人的女儿吗?”
“不仅名字一样,连模样也随了她爹,虞先生的模样,要是早二十年……”
“早二十年怎么?那时候你们天南海北,面都见不上,只能遇着我。”
“幸亏挽仪像我,要是随你,那可就成丑娃娃了,看看挽倩,也随我了,多漂亮的女娃娃~”
“随你,圆脸,胖嘟嘟。”
两人走后,顾家夫妻坐在一起斗嘴,顾娘子牵着女儿在院里跳花绳。
“伯父伯母很有趣。”一家三口的笑声传入他们耳中。
“他俩一辈子都像个小孩子,大大咧咧的。”顾挽仪笑着说。
眼前的院落跟自己记忆中的家不太一样,门口柏木苍翠茂盛,树下门庭清冷,院门半掩。
两扇没有涂漆的木门上贴着旧年的桃符。
嘎吱一声,沈梅君推开门,提着东西是顾挽仪也探入半个身子。
院里没有药味,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梅花香气,现在不是隆冬,还没到梅树开花的时节。
这房子不像有人住,半点生气都无。
“就但是做梦,你也不梦你娘病好了,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团圆……”顾挽仪嘟囔着。
“早说了她没病。”沈梅君淡淡道,“她是修士,还是位炼药师,精通药理。”
着陌生又熟悉的小院,各处装饰与顾挽仪家完全不同。
沈梅君瞥见一个药篓,药篓上有法阵闪烁。
她走近一看,手逐月城纷发给采药人的特制药篓,作保鲜之用,她凝神一看,里面全是白梅花,方才他们闻到的香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小梅?”顾娘子口中缠绵病榻的沈夫人,此刻披着件单衣,纤细的白衣身影扶着天井的围栏,喃喃道,“你回来了……”
这双眼睛和自己真像呀,苍白的面容,当真是恶疾缠身。
沈梅君笑着说:“娘。”
她看见沈夫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那双瘦弱无骨的手抱着她,她抚摸女子的背,母亲确实很瘦,背上尽是骨头:“你终于回来了……你还活着就好……”
女人的声音有气无力,她喜极而泣,细细抽噎,肩头被泪水浸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顾挽仪看着相拥的母女二人。
场景怎么跟他想得不一样,天音魔女不是对她亲娘没什么感情?
哭了半晌,沈夫人才止住泪,在沈梅君的记忆里,沈夫人和虞先生总是偷偷落泪。
小时候她总不明白为什么。
“我跟老师学了医术,回来给你治病。”她对沈夫人说。
沈梅君感觉手腕上的那双手紧紧攥住自己,不像一个久病之人的力气。
女人方才哭过,红红的眼睛望着自己,沈夫人压低了声音——
“我就知道……你是修仙界万里挑一的单灵根!你前途无量……一定能救为娘。”
“仙品天命丹,可为您增寿百载。”
“天命丹在哪!”女人眼中燃起希望,她死死抓住女儿的手。
修士一生只能吃一枚天命丹。
一品天命丹可赠十年寿,九品天命丹却可让人多活九十年寿命,而传说中的仙品天命丹,则可平添百载岁月。
沈夫人穷其一生,夺得一枚三品天命丹,但以她的资质,在原本的寿数上再多三十年,要修炼出金丹,难如登天。
那再多百年,从筑基三层到结成金丹,亦是希望渺望。
寿命,人族难以逾越的鸿沟。
第200章 师徒初见
女人似乎也想到了……
她眼中的名叫希望的光渐渐黯淡, 像点点火星子,刺啦一声,重燃希冀。
“增寿百年天命丹……我从未听闻, 但若真的有,我一定能突破!”
她不管女儿哪里来的丹药,再给她百年的寿命, 只要突破金丹, 又将增寿五百载,漫长的岁月,往后就是长乐无极。
沈梅君手心化出一枚丹药,幽蓝与黛青的烟气丝缕交织,四溢的馥郁丹香,压过院中的梅香, 远非寻常丹药可比。
但香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黏稠阴湿, 显然炼制之物不仅阴寒, 甚至可以说是阴损。
顾挽仪凭着香味便闻出这是何丹药,宝蕴丹, 炼制材料是靠死人残魂和阴气长出的遥仙草, 不愧是魔门四宗的人。
男人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天音宗的女修, 身有旧疾,累及神魂,还来长生城里冒险, 该说是不知死活, 还是手段高明。
沈梅君身上没有天命丹, 只有治疗神魂之伤七品宝蕴丹。
沈夫人没见过这等丹药,但品阶越高的丹药越是越不凡,炼成之时天降异象都是常见。
女人安静下来, 她看了眼沈梅君的神色,离家十五载,这个女儿变得好陌生,沈夫人按住沈梅君的掌心,一寸一寸收合手指,温热的触感像小动物在手上爬,终于将丹药攥在自己手里。
她竟在怕自己,这个幻境真是让她回味无穷,沈梅君不禁哂笑。
沈梅君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她不自觉抬起另一只手,将女人慌乱中挂在发丝上的发亮耳饰拨弄下来,她不紧不慢地说:“这不是仙品天命丹,但我有机会拿到它,不是现在,你再等等。”
“不是?”沈夫人并不怀疑她口中仙品丹药的真实性,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冰凉凉的丹药,她手中燃起术法生出的火焰,火焰中丹药毫无变化,“那这是什么?”
沈梅君温柔地对她说:“一枚七品丹药,我知道你有门路,把它卖掉,换些你需要的东西。”
沈夫人将宝蕴丹扔在地上!
“我不要这个,我要天命丹……”她抓住沈梅君的肩膀,那双纤细无骨的手掐着沈梅君的肩胛骨,女人眼中的神情她似乎见过,又似乎不同于那时,“小梅,你是修士!境界比我高,难道看不出来,天不假年……娘已经没几年好活了!”
“你至少还能活三十年。”沈梅君语气平淡,她此刻的温柔已是对幻影最后的优待了。
沈夫人有一具枯竭的身体。
未化元婴,人族无法换掉自己与生俱来的身体,就算换了身体,灵魂的命数也已既定。
沈梅君以前不会相面摸骨,只知道母亲重病缠身,所以一心为母亲寻医治之法。
逐月城偏远苦寒,夜里常常下雪,借着风雪,翻过城墙,偷懒的守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逐月城的守卫不严,城主知道这座城的人跑不出这万里寒沙,过几日就会回来。
沈梅君跟比她大几岁的孩子一起夜里跑出去,他们披着雪白的保暖披风,与白雪融为一体,沈梅君跟着他们跑了几次,独自出城也知道回来的路线。
她在逐月城外第一次遇到老师,还以为是谁堆的雪人。
小姑娘靠着背后的雪人吹起木埙,埙声咿咿呀呀不成曲调,虽然怪异,但她还在尝试,就是怕被人听见笑话,沈梅君才特意跑出来吹的。
雪人晃动了一下,随即疑似手的部位又动了动,冰雪像脱壳一般碎掉,一团一团摔落在地,露出个抱着什么东西的人形。
是个男人,满脸的胡子,头发乱糟糟的,男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青衣裳。
“世上之声,唯天籁、地籁、人籁耳,埙的音色质朴归真,如何归真,也不过人籁罢了,汝之埙声,人籁中的下品。”
沈梅君被身后是个活人吓了个激灵,她捂着嘴愣在原地,又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话。青衫客说她吹得难听,沈梅君没懂,属实对牛弹琴。
“你是谁?怎么在这儿?”沈梅君记性好,虽然不知此人说的什么,但听着里面几个词,便问青衫客,“什么又是天籁、地籁、人籁?”
青衫客抱着怀里的东西,沈梅君看不出是什么,借着皎洁的月光,只知道是个黑色的物什。
“小小年纪,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青衫客冷笑,侧着脸缱绻地枕着怀里的东西。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小女娃叉着腰,十分不服气,“你偷偷听我的曲子,年纪大的邋遢鬼。”
斤斤计较的女娃娃,自己说她是小屁孩,她还口头上讨回来。
“邋遢鬼?”青衫客冷哼,他平日最爱干净,这北境漫天的雪色,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净土,“你那也配叫曲子,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本……我偷听你?算了,小丫头,你吹得虽然难听至极,但情绪到位了,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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