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的天宁祭到处都吵吵闹闹,而他们妖族的天宁新岁……迦楼云珠很久没参与过了,那曾是她最期盼的节日,她曾为那场天宁新岁等了近百年。
天宁新岁是妖族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只要没有战争,连没有化形的低等小妖也能在皇都的天宁祭上祈舞,虽然他们跳得原始而混乱,但她是迦楼云珠——
她生来就万众瞩目。
她的母亲是金羽烈曜宫之主。
她只有化形后才能离开烈曜宫去参加天宁祭。
众妖眼里血统高贵的她却比一般的妖族化形的时间还要久。
化形的妖族被称为大妖,能化形的大妖不是修为高深便是血统高贵,刚化为人形的迦楼云珠显然是后者。
如潮的妖群在迦楼皇族的车辇到来前便让开一条通往妖墓的路,烈曜宫的少宫主拿出自己做的蜡烛,那根她自己做的蜡烛——从迦楼云珠知事起,她做了九十年,她等着化形那一年参加妖族最盛大的新岁祭。
万幸,那一年没有战乱,新岁祭典如期举办。
书上说,在新岁到来天月落日升的那刻,点亮一根自己做的蜡烛,向逝去的英魂诉说自己的心愿,愿望就能成真。
那个时候迦楼云珠无比相信书上的话,因为她愿望实现了。
迦楼云珠看着广阔无边的天地,她终于挣脱身上无形的枷锁,而天宁新岁是她自由的象征。
新年第一天,有个很讨厌的家伙一直在自己面前晃悠的感觉让迦楼云珠感到些许不愉,虽然没眼线盯着自己,但好像跟前几日相比也没什么变化,迦楼云珠百无聊赖地漫步在这座名叫霄云楼的建筑里,楼里的置物架上摆着各种妖物的妖骨。
都是低级货色。
妖骨,大荒也有卖妖骨的。
迦楼云珠曾带着手下抓过好些敢来王陵盗骨的盗墓贼,盗墓贼说,是为了生计。
她的法器就是用先辈遗泽炼制。
《青鸾旧书》中记载,夔龙君请青鸾骨为器,招妖魂食我族三千,这是太傅所讲羽鳞两族的世仇的开端。
妖族骨血,人族亦趋之若鹜。
霄云楼里摆着的多是走兽的骨头,妖力微弱到迦楼云珠推测不出他们生前的修为境界,但她心中能猜出些许来历。
霄云楼离源明广场有些距离,如今在广场坐镇的是佘坊主的分身,初次的见面,佘坊主开门见山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想得到完整的昆仑镜吗?”
迦楼云珠好笑地反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佘坊主弯起看起来毫无恶意的眼,笑着摇了摇头:“不重要。”
迦楼云珠久久注视着她,源明坊主佘徊不像其他的妖,她身上少了妖的原始野性。
没有流落人世前,迦楼云珠只觉得君上跟其他的妖不一样。
君上有次随口说了句,人和妖,有什么不一样?迦楼云珠想了想正要回答,君上当即笑说,人族没有会飞的翅膀,没有漂亮的羽毛,这么简单都要想,说她笨死了。
君上是羽族之主,不容置疑,迦楼云珠想要反驳,又将话憋了回去。
而有狐长虞是个脑子有问题的混血妖类,从小就举止奇怪,帮着人族残害妖族也不稀奇。
但亲眼见到愿意为人族拼死拼活的妖族——那个为了人族修士跟人族仙人大打出手的草木妖。
人和人的争斗,妖参与其中也就罢了,竟然生死不弃?
迦楼云珠望着佘徊看不出喜怒的眼睛,最寻常的黑棕色,路上随处可见。
这位大妖再一次思考起君上的话:人和妖,有什么不同?
难道是人更擅长伪装?虚伪且奸诈。
佘坊主不急等她的回答,神器谁不想要,何况是连通三千世界的昆仑镜。
三千乃虚指,小世界成千上万,但与灵气充裕的十三仙洲相比,能修仙的小世界不过千余。
迦楼云珠尚未看出佘坊主的跟脚,她冷笑了声:“我不受北荒妖族的恩惠。”
“鳞羽两族累世之仇,见面就喊打喊杀,在昆仑镜面前,不如放下仇恨……”
迦楼云珠转身而去,果然是北荒的老泥鳅,浪费她时间,佘徊着人拦下她的去路。
迦楼云珠无意在云渺城打起来,此间是人族地盘,光是城中法阵就让她处处受制。
大妖暗金色的妖瞳望着佘坊主。
“别急着走,听我说完呀。”佘坊主招手嗟叹,“真是年轻又冲动的小东西,你不会还没你们那位小羽皇年长吧?”
“那你是老东西。”迦楼云珠扯着嘴角,倚老卖老的老泥鳅。
那些以为羽族主少国疑的东西已经连骨灰都没剩了,君上说过,轻视是对手最大的弱点,无论什么样的对手,她都要全力以赴。
佘坊主抬手请她回来:“你能活到我这个年纪,我却不能回到你那个年岁了,确实有些遗憾。”
“你若将昆仑镜白送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迦楼云珠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嗯,白送。”佘坊主笑了笑。
迦楼云珠定睛着眼,打量起这个古怪的老东西,世上的馈赠都有代价,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能让昆仑镜残片认主,当然可以是昆仑镜之主。”佘坊主继续说。
迦楼云珠不置可否,东临之妖数不胜数,各族强者如云,她迦楼云珠得羽皇看重,只凭烈曜宫少主的身份还不够。
“我叫佘徊,很久以前就住在云渺城了。”佘坊主迈着步子,她走路没有声音,迦楼云珠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听她回忆往昔,“那时候这座城只有圣道宗的修士,后来很多凡人迁徙而来,这座城越来越大。”
佘坊主扶着阑干,天宁广场上的欢呼和喝彩此起彼伏,她默默看着,她知道迦楼云珠在听。
“那时修炼之法还未流于市井,凡人每天去圣道宗叩拜问长生之法,也有求到我门前的。
“我当时很讨厌凡人,我妖族便是天赋异禀的顶级血脉也要修炼十余年才可化形,贪婪的蠢蠹生来就得人形,已然是上天和神明的偏爱,他们也妄图长生?”
佘徊此刻的语气带着微微嘲讽,但她的想法与曾经的迦楼云珠不谋而合。
迦楼云珠走到她身后,她看着这群微小如蝼蚁的生灵:“现在呢?”
佘徊无所谓地笑了笑:“现在啊,圣道宗还是那个圣道宗,把山门的投影从地上搬到了天上,凡人比以前聪明不少,识文断字、知晓礼义廉耻,不再漫无目的地寻仙无门。
“人族在一点点地改变,他们不断变得强大,有时候我甚至感到有些欣慰,我也变了,以前在霄云楼卖妖骨的修士会被我打出去,现在,我自己做起了妖骨买卖。”
迦楼云珠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她言简意赅:“我要昆仑镜。”
佘徊转过身,笑着说:“在霄云楼,我带你去取。”
至于天宁演武的最终大奖,神秘法器认主?谁说神秘法器就是昆仑镜。
因残片认主,迦楼云珠将那块指头大小的神器残片放在眉心灵台。
佘徊托着一个普通的方形石盒,石盒连锁都没有,这个平平无奇的盒子里装着世人趋之若鹜的神器。
第237章 其心必异
佘坊主笑着问:“要亲自打开验明真假?”
迦楼云珠原本不信这混迹在人族之间的古怪妖类的话, 但佘徊真的将另外的昆仑镜残片放在她面前:“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为什么是我?”
佘坊主将石盒丢给她:“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东西有些份量,迦楼云珠双手抱住沉甸甸的盒子, 石盒子没明显的锁扣,凹凸不平的表面刻画密密麻麻的阵纹将其封印。
“这盒子就放在霄云楼也没人敢偷,开启盒子的关键在我手里。”佘徊的绣金步履换了玄色的木屐, 踏踏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楼层中, “你想要,放我手里又用不了,就这么简单。”
进入霄云楼后,跟在这位佘坊主身边形影不离的男侍者悄然退下。
男侍也是妖,迦楼云珠并非因外泄的妖气察觉到他的身份,甚至他们掩藏身份的法术毫无破绽。
唯一些许微不可查源于血脉的争锋相对, 让这位来自大荒极东之地的大妖本能地神怡意动。
但迦楼云珠却没有从佘徊身上察觉这种妖族相见的熟悉, 以及境界上对弱者若有若无的压制。
——这是大妖的骄傲, 是让底下群妖畏惧的力量,在弱肉强食的大荒, 收敛代表对示弱和臣服。
但在人世却不一样。
迦楼云珠抱着盒子跟在她身后, 她望了眼女人的背影, 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盒子,端起盒子摇了摇,里面没压实, 硬物撞得盒壁咚咚响。
“喂!想要昆仑镜的不止是我。”迦楼云珠喊住她, 天上掉好处还落在自己身上, 她什么时候运气这么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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