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城的街道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不少,道路两侧没了摆摊的人。
迦楼云珠跟石小月并肩而行。
两位大妖的同行在平昌城的群妖眼中实属罕见,他们南境地域广阔,多是王不见王,各自为政。
平昌城的人族见过石小月,知她是妖族的首领,众人匆匆而过,对她皆敬而远之。
妖族称她少主,这些人族竟不把她这个少主放在眼里,群妖眼中脾气古怪的石小月却对此却毫无表示。
迦楼云珠锦衣华服佩玉缀金,石小月打量她这身打扮,问她:“名字。”
迦楼云珠抱着手:“戚云珠。”
石小月笑了笑:“羽妖十二族里没有这个姓吧,不过正好,我叫石小月。”
迦楼云珠侧过头。
石小月颇为得意地看着她。
南禺此次来到镜海的化形大妖里,有此等血脉的大妖除了她自己,另外两个她都认得,南禺的妖族不会听了应无遮的名号还没有反应。
西疆神族、北荒鳞族、东临羽族,平昌城里能跟这三族的上古血脉沾上关系的,大概只有阿嵘认识的那个身上有妖神血的人族修士。
“迦楼云珠。”迦楼云珠微微颔首。
她曾在焉知山显出本相,许是那执射日弓的妖王将她的行踪传至此,迦楼云珠也不再隐瞒。
石小月大步走着,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响声,她咧嘴一笑:“原来是迦楼罗一族的,真是不坦诚啊,不像我。”
“石小月吗?”迦楼云珠低笑,咀嚼她的名字。
羽族记载的南境化形大妖名录里,没有叫石小月的,不知这女妖又为何也用化名。
“父亲从小就喊我小月。”石小月歪着脑袋。
人族修士都被关在城主府的地牢里,谢先生亲自布置的阵法,非人族仙人不可破。
迦楼云珠提走李青臣的过程过于顺利——有石小月亲自出面,看守的妖族岂敢忤逆他们这位少主的意愿。
石小月见她领了人不走,还要继续留在平昌城,便好奇着多问了几句。
“这也是你们那位羽皇陛下的谋划?”石小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应无遮老谋深算,最会收揽人心,要对付她,很难啊。”
石小月与应无遮有恩怨?迦楼云珠也不会因为三言两语,便信了这南禺妖王玩笑似的话语,迦楼云珠似笑非笑:“你这话说出来,就不担心我告诉妖师殿下?挑拨离间。”
石小月感慨:“也就是我杀不了她,不然轮得到她指点江山。”
迦楼云珠浅浅一笑:“那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石小月自嘲了声:“借你吉言。”
真话说了这么多次了,都不信她,石小月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出门。
迦楼云珠目送这位妖王离开,她的住所是之前暂住平昌城租的那间,在春秋书院对面,出了门,石小月踏着欢快的步伐,一蹦一跳地径直进春秋书院,书院已经停课,石小月去那里做什么?
有的人运气确实太好,被关进地牢没多久,就重见天日。
李青臣频频看向注视门外的迦楼云珠,待那叫石小月的妖王离开,终于忍不住上前追问:“姐姐呢?”
迦楼云珠回头看他,又看了眼房子里多出的大榕树。
她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在树下变出张树桩小桌,拂袖而坐:“你的好姐姐就在眼前。”
李青臣哪有心情和她开玩笑,他强颜欢笑道:“多谢好姐姐救我离开牢笼……梅姐姐呢,她去找你了!你回来了,她却不在。”
青年脸上尽显疲态,此前奔波于各城传信,原以为能抵御妖族进攻的脚步。
没想只需要一个人就能让众人的防范化为乌有,这就是修士与妖族的战争,一人之力胜过所谓的千军万马。
迦楼云珠端起茶水,递到李青臣面前,让他喝一口冷静下来:“有空担心她,不如先想想自己。”
李青臣握紧冰冷的杯壁,指腹间的凉意,如雪如冰亦如她。
不过十几日光景,迦楼云珠却觉得李青臣脸上的神情少了原来的稚嫩,仿佛突然就成长了。
人族修士喜欢将岁月的痕迹从自己身上刨除,妖族化形也有老有少,如那石小月,修为在她之上,年纪也不遑多让,却形容年少,因其心不老。
迦楼云珠没想过自己如凡人一般垂垂老矣是什么模样,她的生命太漫长了。
“有云珠姐姐在,我会活得好好的。”李青臣抬眸望着她,眼中的血丝没有完全褪去,“诛仙阵的是她的化身,她也还活着,对不对?”
迦楼云珠抬手指向他的灵台。
炙热的灵力焚烧尽脑中白衣女修灰飞烟灭的画面,李青臣缓缓闭上眼,他双手握紧:“对,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她用不着我担忧……拖累你们的一直是我。”
日暮西山,阿嵘推开了客舍的房门,她看见榕树下打坐的李青臣。
“神仙哥哥!”阿嵘跑着扑过去,“小月说她放了你!她没有骗我!”
谁也不知道石小月在想什么,她释放李青臣,或许真的是为了让她的小阿嵘开心。
这个理由,大概只有阿嵘自己相信。
阿嵘见他安好,兴高采烈回到书院,小姑娘原谅了石小月之前的隐瞒,小月还是对她最好的小月。
夜里,李青臣和迦楼云珠在树上赏月,不是十五,却高挂夜空的一轮圆月。
李青臣问她:“为什么不离开平昌城?”
迦楼云珠靠着树枝,反问他:“离开平昌城去哪?”
李青臣想了一下午,他思考自己的后路:“去遥仙洲,请胥宗主帮忙!她是神明,她一定能将妖族驱逐出镜海。”
“你能想到的事,其他人想不到吗?”迦楼云珠语气淡淡,“「妖师」算无遗策,要攻占仙洲,第一要务是渡过大荒与仙洲接壤的混沌星河。
“除我这等境界的妖族不惧星河的风暴乱流,随时往来两地,换作寻常妖族根本做不到。
“边境的仙妖之战,一直是人族对妖族的挑衅,人族掠夺妖族的骨血,这是对人族而言的正义之战?”
说到最后,迦楼云珠语带嘲讽。
李青臣第一次听到迦楼云珠对两族之争的见解,以前她从未将人妖两族的立场摆到明面上,比如义正词严地说自己是妖族,不跟人族来往,这些,她都没有讲过。
李青臣从未觉得自己是妖,就算他能化成鸟,那他也是人。
他是被人养大的,他就是人,身边的朋友,也一直把他当人。
舅舅、云珠姐,还有东辰君,甚至是梅姐姐的那位师姐,他们都是妖族,李青臣没觉得妖和人有什么不一样。
人有好有坏,妖也如此,云渺城变故是东辰君对人族的算计,她为取回自己妖骨,害死太多无辜的人,所以云珠姐奉为圭臬的羽皇,不是一个好妖怪。
迦楼云珠看他陷入沉思,继续说:“这第一件事,也是最难的一点,「妖师」做到了,所以你才能在镜海看到这么多血统平平的妖族。
“镜海与其他仙洲毗邻,镜海受到妖族侵犯,邻州修士必有驰援,所以第二要务,是占领往来两洲的渡口,让增援来得慢些。”
迦楼云珠偏过头,看着他:“你猜第二点,那位妖师殿下做到了吗?”
李青臣抵着额头,没有支援,他没有看到支援。
那位「妖师」已经控制了渡口,所以他去不了遥仙洲。
李青臣心里泛起一股无力:“那镜海洲上的人族怎么办!”
迦楼云珠嗤笑:“人族?是镜海的修士,平昌城的凡人不是活得好好的,说她收买人心也好,至少她此刻做到了。”
李青臣拨开她话语的迷雾,看到了内里:“因为凡人对她没有威胁,修士能反抗她的统治。”
“事实如此。”迦楼云珠望着天,“所以修士会死,人杀妖,妖杀人,谁能改变?”
李青臣反驳道:“我和你,你和梅姐姐,我们不就和睦相处?”
迦楼云珠望着天上的月亮:“不是每个人都是我们,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切,而有的人穷其一生去争、去抢才能活下去,后者在这世间占了大多数。”
第304章 碧月清辉
人间渡是镜海通往他洲的渡口。
远来修士说, 走下人间渡的云船,就是到了人间;也有人说,踏上人间渡的船, 去往他方,才是到了人间。
此刻的人间渡,暗红的河流在皎皎月色下缓缓流淌, 如大地的经脉, 往更远处漫延。
白衣翩翩的青年坐在空无一人的云船顶端,闭着眼睛,手里白玉扇轻轻摇动,扇去扑面而来的实质怨气,身上不染一丝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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