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臣实话实说:“要不再加点糖?”
男人重新在碗里调着透明的白色液体:“你娘吃不出味道,她就喜欢好看的东西,说看着能让她心情舒畅,吃起来一定不会差……臣儿喜欢甜的,那爹爹再做几个甜些的。”
娘吃不出味道吗?可她感染风寒时总说药苦,每次都要爹加甘草。
李青臣端着食盘,看看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眼外面的女人。
他放下手里的糕点,跟娘说了声要找朋友玩,就跑到外面去,李家湾的其他村民跟他打招呼,比他大些的孩子问他要不要去山里抓笋虫。
不对,比他大些的……孩子。
李青臣突然停下脚步,他仔细端详自己的双手,又将手按在他的心口。
他数着心脏跳动的次数,默默看着脚下的影子,影子属于一个六七岁的孩童……
他转过头,树上停着一只麻雀。
李青臣望着那只麻雀,死死得盯着,那只他醒来就见着的鸟,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夏日斑驳的光影在他眼前支离碎裂。
李青臣再次从熟悉是床上醒来,这一次,窗外不再是夏天,窗口的麻雀身上飞着几点雪花,穿着轻薄单衣的李青臣冷得打了个寒战,他看向那只麻雀:“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麻雀化作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鲜红的衣裳,上门绣着李青臣不认识的黑色大花,男人浅金色的眼睛静静望着眼前的孩童:“你是谁?”
李青臣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是妖怪?”
司命勾起嘴角,抬手朝他眉心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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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想了想,查看记忆并不一定要搜魂……”
司命话音方落,浅金色瞳孔深处一抹金红越来越亮,眼中雷光乍现!
他猛地闭上眼!
迦楼云珠却转头看向身后即将倒地的李青臣,心念一动,无形的力量扶着少年倚靠墙壁坐下。
空气极速升温,变得炙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金色的液体沿着司命的眼角缓缓流下,嘀嗒、嘀嗒,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在地上绽放电闪雷鸣的火花。
脚边的草木突然被点燃。
众人隐约听到忽远忽近的风声,不时有雷鸣在风中消弭。
迦楼云珠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他看着作茧自缚的司命,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周景谦心里有所猜测,他的视线在司命和弱小的金丹小修士间徘徊。
李青臣一阵头晕目眩,脑中如被烈火灼烧,他唇齿紧咬,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是被搜魂了吗?
脑子快裂开了……好痛!
李青臣眼前一片漆黑。
十几次重复的梦境像一段段本属于自己却又无故遗失的记忆般突然与原本的记忆瞬间融合,让李青臣分不清此刻是身处梦中还是现实——
司命进入了他记忆构成的幻梦。
可他梦里那的那两个人是谁,他梦中的爹娘并不是自己的父母,李家湾从未下过雪,他梦里的李家湾为什么会下雪?
金色的纹路沿着司命脚边铺开,地面的野草早被极热晒成灰烬,奄奄一息的大榕树在他身后焕发生机。
司命脚下的土地逐渐潮湿,空气泛起浓郁的白色雾气。
烟气散去,众人的目光落在仿佛遭受攻击的司命身上。
红衣黑发的大妖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液,从看到那个命数古怪的人族修士的第一眼,他就盯上了他。
人和妖都对未知充满好奇,尤其是可预知未来的先知,有的知道危险便不会靠近,有的是明知危险还要去试试。
妖族不会轮回,羽族拿九幽引作甚?他的修为是他好奇心的倚仗,足以让他去探寻世间所有的未知——包括神明。
司命他垂眸,原本浅金色的双眸黯淡无神,这是冒犯神明的代价。
他看不清这是什么颜色,金色、红色?
他许久没有流血了。
野兽的血是红色的,人族修士的血填满了碎星谷的法阵,满目鲜红,浓郁的血腥味随风灌入他的鼻腔,与死在十万大山里的禽兽没有差别。
现在轮到他流血了,为霄化解血脉禁制后他的修为受损,千丝万缕衣又在本体身上……
他不能就这样没了,本体还等着他的消息。
他看向半梦半醒的人族男修。
太阳真火的封印——这个,不行。
远处的人族女修如修竹静立,看起来毫无动作。
那女人本就是人族魂魄分出的身外化身,这道化身的魂已如风中残烛般衰弱。
神器择主,果然不会选择无用之人,此人早有防备,篡改梦境……
自己的幻术确实还当精进,可这样的举动不正告诉他,他们的秘密就在那人族小子身上。
可惜这只是一缕残魂,她的本体还在自己本体附近——这个也不行。
“哈……”司命低笑了声,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迦楼云珠,“金翅鸟一族未来的族长?你身上有皇血的气息,小羽皇与你关系匪浅,应当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迦楼云珠皮笑肉不笑:“‘司命’要与我动手?”
若是在旻山神陵见到司命,迦楼云珠自然不会这般态度,但现在她对这个妖族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仙洲上流传着各种人族的传说,属于妖族的大荒也有一个传说:如果你的生命走到尽头,翻过十万大山,神山的司命会赐予你永生。
神陵的司命是离妖神最近的妖,人族短寿,妖族里也有短寿的种族,司命的创生之术能为将死之妖延寿。
传说终究是传说,无数的妖族为了永生走入十万大山,便再也没有出来。
母君说十万大山是妖族的陵墓,那里不仅埋葬众妖,更埋葬着妖神。
后来君上也告诉她,妖族确实有掌控生死的司命。
迦楼云珠记得,那个羽族将军和人族生下的孩子寿数将尽之时,将军求到了君上面前,君上赐予那个半妖新生。
迦楼云珠问羽皇:君上赐予妖族生命,君上为何不是司命?
君上却说:那是神明的赐福。
迦楼云珠换了个问法:司命也是妖神?
君上摇了摇头,反问她:我是神吗?
迦楼云珠狠狠点头。
君上忍俊不禁,笑着对她说:无论我还是司命,甚至是元昔,都只是无限接近于神罢了。
能让君上说出无限接近于神明的司命,怎么会因被君上的封印反噬重伤至此。
两种可能,此妖不是司命,此妖是司命的残念残魂,并非完整的司命。
司命微微摇头,轻声道:“动了一次手,没有得到答案,我们沟通一下,和平解决问题,毕竟想杀你们的从来不是我。”
司命环顾院中三人,传音给迦楼云珠:【当年天池之战,鳞羽两族打得天昏地暗,四时乱序,三首玄鸟和八相苍龙从极北天池打到南极天光之墟,所至之处,生灵涂炭。】
【最后羽族赢了,都说羽皇斩杀了龙主元昔。】
【你可知道八相苍龙有八个脑袋,在杀死他之后,他的八个脑袋只要有一个在,就不会真正陨落……即便小羽皇有孔雀明王相助,也非易事。】
迦楼云珠出生于天池之战后,她的母君是那场战役的亲历者,也未给迦楼云珠说过其中细节。
君上杀了北荒龙主,她是胜者,便行了。
迦楼云珠直接他:“司命想说什么?”
天池之战和现在应无遮攻入镜海、司命找上自己有什么关系?
司命缓缓走来,他朝迦楼云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迦楼云珠不明所以,旋即识海传来司命的声音。
司命朝迦楼云珠传音道:【你们那位孔雀明王殿下曾在天池之战前来访旻山,她问我如何诛杀八相苍龙,我不喜杀戮,也不愿犯下杀业……】
迦楼云珠听到这里古怪地看了司命一眼,司命并未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与她说着。
【明王说服了我,我给了她两个方法。】
【其一,炼制八件对应八相之力的法器,用射日弓或者幽月轮分别将其刺入八相苍龙的八颗头颅。】
【其二,用昆仑镜,将斩落的头颅传送至三千世界,逐一击溃。】
司命静静地望着她。
【迦楼云珠,你可知明王选择了哪个?】
迦楼云珠想说是后者,因为昆仑镜碎片在君上手里,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她看着“失明”的司命,这是司命化身的概率极大,司命的第一选择失败了,所以才会知道这些并和她说这些。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密谈。
【昆仑镜被射日弓射落高天,五枚碎片落入不死火山,由永昼之国的历代羽皇收藏。】迦楼云珠传音陈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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