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月重新化为人形,少女眉目凌厉,往日的俏皮顽劣尽数不见, 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渍。
她环顾四周众妖,最后看向昏睡在有苏蔺华怀里的阿嵘:“若无事禀报,让他们散了。”
有苏蔺华拱手道:“遵命。”
有苏蔺华让众军退下, 她单手抱着昏过去的半妖走到石小月面前:“她……这娃娃如何安置?”
石小月神识扫过全城:“先把她放下。”
有苏蔺华将手中的半妖交给这位少君。
石小月半蹲下身子, 她抬手掐诀,施法恢复阿嵘的神志,阿嵘昏迷应该是方才血脉威压的影响。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有苏蔺华,阿嵘身上的异样,如果这只狐狸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就在石小月施法之时, 月光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头顶。
——有人来了。
不需要抬头, 石小月就知道是谁。
“司命亲临,小月有失远迎。”石小月随口说道。
“你的力量不适合为她疗伤, 我来吧。”司命俯瞰着气息燥乱的大妖。
“多谢司命好意, 一点小伤, 就不麻烦了。”石小月未停止施法。
司命笑了笑:“我就在望月城,随时可以找我。”
司命朝城外走去,石小月当即喊住他:“司命何往?”
“你不需要我的帮助, 有人需要。”司命真的停下脚步, “不知少君有心还是无意, 先多谢阁下帮我拦下她。”
“她?那个附身人族的魔族?她是什么身份?”石小月追问道。
司命转过头来:“我那小侄女的故友,被魔族占了躯壳。”
此时,雷霆劈开的裂谷中飞出一抹白影, 白衣青年纵身飞下,怀里抱着个昏迷的女子,朝北城门的众妖走来。
石小月扫了眼来者,嘴角微微扬起。
白衣青年面色苍白诡异,像是死了不知多久的尸体,鬼气森森,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他们,他扯了扯嘴角:“司命要为这位姑娘治伤?”
司命看向重伤的魔,他抱着的人族女子,白衣染血,三分殊艳,可惜表面看着光鲜,周身骨骼尽碎,气息全无。
这个女人死了对谁都好。
圣女失去宿体,月白川也没了青帝陵的钥匙,好像对应无遮也百利而无一害,可他如今的立场是站在应无遮那边的吗?
司命有些无奈:“半日前你我还是对手,如今又要我救人?白川主可是拿到了神陵秘藏与我交换?”
月白川不信司命心里没有权衡过,这装模作样给谁看。
他嗤笑一声:“是我失算,谁能料到应无遮在墓里守株待兔,司命怎么也放弃了?”
司命摇了摇头:“时机未到。”
月白川垂下眼皮,低笑了声:“这种含糊不清的说辞骗骗他们就得了,不想这么早就对上应无遮?等我与她两败俱伤?哈哈,会有那一天的!前提是——你治好她。”
司命定定看着他:“这么多人看着,你们先找个住处休整。”
在旁的石小月听他们说完,停下施法的手,转头看向月白川怀中的人族女子,质问道:“她是谁!”
这里最茫然的就是她了,碧月主那边的天魔,见一个弄死一个。
要不是察觉到熟悉的魔气,最后她绝不会手下留情。
面对石小月的质问,月白川没有恼怒,只含笑看着她:“那这个半妖小姑娘又是谁呢?”
石小月凌厉的眉眼柔和许多,弯起新月的弧度,她粲然笑道:“老爹呀,我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
第二天夜里,沈梅君才醒过来。
神识刚展开,脑中便一阵刺痛,她忍不住按住自己的头颅,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蜷缩着身体,浑身颤抖。
痛!好痛!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刺入她的识海!
并非身体上的痛苦,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痛楚。
沈梅君抑制住呼之欲出的呻吟。
她听见了脚步声——
“仙子姐姐……你醒了!”
孩子,女孩,这个声音,她听见过,是——
沈梅君猛地睁开眼,她侧卧在床榻上,帷帘外萤石的光并不刺眼,以她的视力,透过垂落的床帷,清晰看见焉知山上一面之缘的半妖女孩此刻正站在她床前。
是她!
窗外的建筑安静地栖息在夜空错落的星辰下。
这里是望月城。
“你是……”梅君刚开口,方觉喉咙如火烤过般干涸。
她调动灵力缓解钝痛,却觉自己恍有沉疴宿疾,身体亦有如肉体凡胎,经脉脆弱,灵力注流其间,犹如滔滔江海流入沟渠,身体无法承受。
不过她这等境界的修仙者,控制灵力强弱可谓信手拈来。
很快,嗓子便不疼了。
“阿嵘,你怎么在望月城?”
“仙子姐姐还记得我?”阿嵘走近了些,系起床帷。
夜风拂面,沈梅君竟觉几分凉意,冷汗涔涔浸透了她的背,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尤其看见战乱前偶然遇见的小姑娘。
真的是偶然?为何又是她。
如此荒诞的幻境,真与假的界限在脑中逐渐模糊。
她分明还在青帝陵,月白川不是说踏入天地奇窍即便是他也很难离开,为什么自己会在望月城,而且她的身体,仿佛粉身碎骨被重塑的脆弱。
大半心力化解识海的刺痛,梅君凭靠本能撑起床沿坐起身来,阿嵘扶着她的背,梅君有些愣愣地看着小姑娘,看着她脸上灵动的表情,这个梦也太怪了。
小姑娘伸手在她发神的眼前晃了晃。
梅君动了动唇:“怎么是你?”
即便是幻境,她的梦里怎么会是这个一面之缘的半妖孩子。
仙女姐姐想见其他人?阿嵘挠了挠头,她没有戴帽子,只系着头巾,将耳朵遮住:“那我去告诉他们一声你醒了。”
沈梅君叫住她:“谁?”
阿嵘笑着说:“小月她爹爹呀,他好像也受伤了……小月,我跟小月是好朋友,是小月带我来望月城的。”
小月?小月的父亲?
沈梅君嘴角抿成一条线,她不至于在小姑娘面前展露脆弱。
“小月也是半妖吗?”乌黑的头发披散垂下,隐约挡住女子漆黑的眼睛。
“小月啊,她应该不是半妖……她、她很厉害,是大妖怪。”阿嵘站起身来,坐在凳子上,“她爹爹长得特别好看,特别年轻……”
“哦?多谢小姑娘这样夸我~”满是笑意的声音出现在房中。
阿嵘偏过头,只见小月的漂亮爹爹就坐在她身边。
阿嵘吓了一跳!
“这是女孩子的房间!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进来!”小姑娘皱眉看他。
月白川倒吸一口凉气:“啊!这倒是忽略了,那这样呢?”
月白川压低了声音,双手托着下巴,脸上的五官变得更加阴柔,活脱脱一个女子模样:“小妹妹~这样总行了吧!”
啊——
阿嵘瞪大眼睛!尖叫了一声!
她指着月白川:“你不是小月的爹爹……你是她娘亲!”
“哈哈哈——”
月白川捏着折扇开怀大笑。
沈梅君不忍直视,大魔头这么逗小娃娃有意思吗?
石小月抱手站在外头,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有气无力地问了句:“老爹,什么事这么开心?”
“小月!”阿嵘大步跑到门口,“你来看你爹爹!”
石小月撇撇嘴,拉着小姑娘往外走:“他为老不尊,一直那样,就爱捉弄人……小孩子不能熬夜,该睡觉了,不然长不高。”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沈梅君看着完好无损的月白川:“你女儿?”
无血无肉的天魔还有后代?
等等,在无相城的时候,月白川似乎说过,他说自己有个女儿,是一只妖兽——饕餮。
沈梅君原以为那是月白川的玩笑话。
“蚀月。”沈梅君揉了揉眉心,修士的记性,过目不忘,“你说过,你的女儿叫蚀月。”
所以阿嵘口中的小月,就是月白川的女儿蚀月。
月白川推开扇子:“我家小月,多可爱一孩子,你们这种孤身只影的修士不懂我们的父女情深。”
沈梅君低笑:“你是魔,她是妖,物种都不一样。”
“纯粹的偏见!懂不懂什么叫一视同仁。”月白川嗤笑,“反正我养大的,总比管生不管养的好。”
沈梅君沉默,月白川随便一句话就往人的肺管子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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