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看向他,这位大妖温柔娴静,分明第一次见面,却给李青臣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很像……天音宗的胥宗主。
明王展开封缄的九幽照世书,与照世书之灵休戚与共的仙人残魄早已孱弱不堪,仅一抹若隐若现的人形虚影。
明王将世间生灵梦寐以求的神器置于一旁:“九幽引之主,镜海杀孽太重,你若为他们引渡,是无上功德。”
九幽引,九幽照世书,九幽引之主,是道号明熙的周景谦前辈。
李青臣不清楚明王与明熙道君传音说了什么,却见那位明熙道君拿着九幽照世书走入了一扇黑红火焰黑色与死灵共同绘制的看不见尽头的圆门。
李青臣惊异地望着那道门,这道门通往哪里?他不自觉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那位明王看着他,轻叹了口气:“九幽之地,人死之后的取出,活人去了要短命的。”
李青臣换了常见的说辞:“传说中的地府?”
明王颔首:“也可以这样说。”
“云珠走了吗?”李青臣冷不丁问她,迦楼云珠将他留在了这位明王身边,“她回家了么?”
迦楼云珠的家,在大荒之东,日出之地。
李青臣不止一次听她提及过。
“她……这次她不会听我的话。”明王轻声道,“云珠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委屈,她我行我素惯了,突然发现被信任的朋友、主君利用,心里委屈得紧,她不想回东境面对黎旸,合乎情理……再亲近的关系被利用后也做不到毫无芥蒂,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人心都肉长的,错了就是错了。”
明王说完看向这个年轻人:“你见过黎旸了?”
“东辰君?你们的羽皇殿下?”李青臣故作轻松,心中却不觉生出一种被抛弃的落寞滋味,但独自面对一位随手就能捏死他的大妖,李青臣又莫名相信迦楼云珠不会把他置于险地。
至少对李青臣来说,迦楼云珠不是个很坏的妖怪。
尽管她杀人无数,他正确的反应该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但李青臣心里毫无波澜,他不在乎那些人族的生死,救人或者杀人,也只是因为他在乎的人想要这些素昧平生的人活着,就像她曾经希望自己活下去一样。
自己像一个活在人世间的异类,披着张人皮,其实是冷血无情的怪物。
“在想什么?我在你身后这么久都没有察觉。”
渊泉的声音中断了李青臣的思绪。
李青臣转过身,两人面对面,就像在照镜子。
渊泉久居姑射湖,湖上的黑竹小屋是她自己建的,她不爱出门,李青臣在第二次望月醒来后,就借渊泉的身份外出,也没有魔族察觉异常。
李青臣跟她说:“我想找个人。”
渊泉没有太多的反应:“我不像其他的天魔豢养一堆手下,找起人来没那么快。”
李青臣点头:“嗯,能找到就行,我要一个木灵根的修士,活的。”
渊泉无瞳的眼打量他:“你受伤了?”
李青臣没有解释:“之前找你的妖,他叫‘司命’,他以为我是你的化身,与我定了个三日之约——三天时间,从昙因手里取回他的剑,否则,他来杀你?亦或……你把我交给他。”
说完,李青臣静静地注视渊泉,等候她的选择。
第359章 取信于人
“司命要一把剑, 剑在昙因手里。”渊泉沉思,她跟昙因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这家伙也是噬心魔一族, 擅长摄魂夺宝的法术,便是依仗外物,也不像是喜欢用剑这种利器的, “我去跟昙因聊聊, 没那么麻烦。”
李青臣记得渊泉让她小心昙因,你俩这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渊泉没有多说,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她又突然回头:“你身上的太阴之力已经压过太阳之力, 这次没有失去意识?”
李青臣瞳孔微张——
受三月境太阴之力的侵蚀, 他本该因两股力量失衡而沉睡, 但他借万妖明誓烛的威慑,压制住体内的太阴魔气。
渊泉见他没有回答, 以为是他的秘密, 也不再追问。
“如果不是长久之策, 你还是在此休息为上。”
毕竟这人族小子之前不曾用此法抑制望月来临时的昏迷,此番去三月境……是遇着什么麻烦?还是和别的天魔打起来?渊泉只能猜测。
李青臣望着渊泉远去的身影。
天魔这是在关心他?没有血肉的魔,吞噬旁人的灵魂而成的天魔, 也会关心人么?
-
渊泉去了听风原, 听风原是昙因的领地。
自从白川之畔的白都覆灭, 天魔慑于至央主的威压,明面上离群寡居。
渊泉在姑射湖,昙因住在相距甚远的听风原, 虽然隔得远,但方圆万里只有她和昙因两位天魔,勉强算得上比邻而居。
渊泉不把昙因的住处叫家。
除了对方不长久地待在听风原,渊泉还觉得她那住处更像是仓库或者叫坟堆。
昙因的院子是她照着脑中不知谁的记忆建造。
对天魔来说是一念而成的事,她却像是找着好玩儿的,不知厌倦地调派了许多下等魔族夯土伐木。
后来昙因那院子下埋了许多从魔域各地捡回来的垃圾似的收藏品,还有死在她手里的天魔遗留下的法器,也一股脑都埋在下头。
法器上残存的天魔残念使得听风原的地生婴草格外茂盛,引来许多低等的魔族偷食。
渊泉很少造访听风原。
天魔气息让听风原的低阶魔物望而却步,土地里无处不在的地生婴草也识趣地缩回地里。
渊泉漫步在此,昙因显然不在听风原,否则自她出现的那一刻,这位对她不太友好的天魔早就该现身一见了。
昙因的小院还是没有阵法的保护,在外巡视的噬心魔知道驱赶靠近的低阶魔物,却非万无一失的举动。
昙因不在乎她的住处是否安全,若被谁毁去,她就杀了对方,再重新建个一模一样的。
渊泉上一次造访昙因,已经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对天魔弹指一瞬,但这处小院与二十年前相比,却有了明显的变化。
此处添了别的色彩。
参差错落的琉璃瓶挂在檐下,瓶中橘红、桃粉、鹅黄的花草在风中摇曳。
院里坐着一个……人族。
陌生且强大的魔族气息不加掩饰,段熹微掐决的手停下,以他如今的修为,对付擅自闯入天魔领地的另一位天魔,属实蚍蜉撼树。
渊泉淡淡看了那人一眼,昙因身边有人族?所以那家伙才好奇她身边的人族?他在用法术化解魔域水源中的太阴之气?
人族面前石桌上摆着一盆野草,还有圆圆的……
渊泉从吞噬的人族记忆里翻出对应的东西来,种子?昙因新捡的垃圾?来自魔域之外的植物。
渊泉饶有兴致打量四周,琉璃瓶上刻画了阵纹抵御魔气的侵蚀,瓶中花草并非幻术和魔气衍生而成。
“先将魔域冗杂的灵气转还成至阳的火属性灵气驱散水中的太阴魔气,再将水灵气转变成孕育生机的木灵气……”渊泉看明白,这人对灵力的运用比她身边那小子好太多了。
若是段熹微知道渊泉在想什么,定无语凝噎。
他堂堂渡劫期修士,沦落到跟一个金丹期的晚辈比灵力的运用和转化,要是比不过,那他这几千年就白活了!
虽然他已落魄成为魔族的奴隶,但这也太落魄了……
渊泉观察片刻,十分满意,没想到此行还有另外的收获,李青臣要活的木属性修士,眼前就是。
“你跟昙因什么关系?”
段熹微故作虚弱地咳了声:“伤患和收留伤患的好心魔。”
渊泉眼皮跳了一下,说出口的话语调没有波澜:“我都不知道昙因这般好心肠,她收留你的条件。”
天魔看穿人族的处境,话语的矫饰不过徒劳。
段熹微眉眼弯弯,像是叹了一口气,他天生上挑的眼尾总像含笑一般。
人与魔的战场上,多少魔族和修士被大神通者的战斗殃及,理智在茫茫血色中毫无用处,每个人变得只知道杀戮。
落败的人浸泡在冰冷诡异的海水里,尖锐的口器撕咬着他的身躯和灵魂,段熹微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
直到他隐约听见女子说话的声音。
「人的血也太少了,我得抓多少个啊……」
「大王,您弄人血干嘛?」
「我养了一株植物,人间来的稀罕玩意儿,缺水……」
段熹微看到了活下去的机会。
虽然差点被名曰昙因的天魔放干血给花草浇水施肥,但他还是以可持续利用的花肥身份在听风原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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