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君轻声道:“他叫月宵飞雪。”
李青臣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无论是师尊的生死之交紫微宗的徐前辈,还是与她同为魔门四宗修士的那些前辈从未提及过这个月宵飞雪的人。
这个人对师尊很重要?他的记忆?李青臣不禁在心中暗道。
叶朝云听后,却抬手揉了揉他太阳穴的位置,像是在思考。
“我也记不得那个人叫什么了,他的记忆里只剩下一首曲子,那个小姑娘说这是引仙歌,他记住了,在他此生无望的时候,他吹响了引仙歌。”叶朝云回忆着,仿佛在讲旁人的故事,也像是在述说自己的过去,“但引仙歌并没有像小姑娘说的那样招引来仙人——”
“够了!”沈梅君打断叶朝云的的话。
她不需要再有人在她耳边重复自己不愿提及的往事。
沈梅君定定地注视着叶朝云,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叶朝云,确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观察叶朝云的五官。
魔的五官都是自己变化的,叶朝云有一张柔和清秀的脸。
她想从这张脸上寻找故人的影子,却遍寻不得,不自觉间咬住了下唇,传来的痛感让她清醒。
李青臣闻到带着铁锈的血腥味儿。
他一动不动,半阖的眼睛斜乜着,注意到师尊嘴角的血。
李青臣无比确认,这个叫月宵飞雪的人在师尊心里占据着无比重要的位置。
他从未见姐姐如此失态,当年即便遭药仙教暗算身受重伤,她对身边的凡人也温和有礼,便是陈澜那样的敌人,也十分客气。
沈梅君与陈澜的交锋,妖墓中与他舅舅立场不同却和睦相处的那七年,是年少的李青臣模仿学习的对象。
那七年,他学的不仅是法术,还有磨砺下来的性子。
生气是发泄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与人相处至少面上过得去。
李青臣第一次见她像现在这样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情绪。
所以,不需要虚伪的客套吗?
李青臣想不明白,但他的理智告诉他,在此刻给人看到真实的内心,不是明智的选择。
沈梅君心中郁结呼之欲出,她努力压制住翻涌的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再吹那首曲子。”
叶朝云并不意外她的回答,轻声问了句:“忘了?”
轻轻的一句忘了?
怎么会忘,她是要想忘,但太刻骨铭心,以至于她从梦中惊醒,脑中还回荡着那悠长的曲调。
偶有陷入幻境,她也总会见到那个人。
那人仿佛从未逝去一样对她穷追不舍,的确,他该恨她的,是她害得他半生流离,英年早逝。
沈梅君没有说话,她缓缓合上眼,掩下眼中的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需要从叶朝云口中知道答案。
她会亲自去王城。
人心里,总有些不该放下的东西,她说服不了自己去释怀。
叶朝云目送着她远去,三月川上的冷风猎猎,叶朝云这才注意到她穿了身黑衣,与暗色的魔域仿佛融为一体。
直到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几不可见,他也没有收回视线。
司命还驻足在天魔身侧。
司命不禁发出感慨:“人,人心,这么奇怪?”
叶朝云无言地笑了笑,他垂下头,双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看着脚边的土壤:“我又不是人,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她吹了那首引仙歌,你会告诉她答案?”
司命的这个问题,心里憋了好久,此时见当事人走远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被问及这样的问题,叶朝云垂在两侧的双手五指缓缓合拢,他站了起来,抖落衣摆上的尘土。
叶朝云转过头,看向看好戏似的妖族司命,这位天魔似笑非笑地挑眉道:“会。”
司命有些意外:“我以为只有我喜欢做这种不等价的交易。”
叶朝云拢了拢被风吹起的袖子,他抱紧自己的手,目光望着未知的远方:“谁说这个交易不等价,是我提出的条件,在我心里,足够珍之重之。”
说着天魔嘴角弯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笑得温柔,眉宇间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
【作者有话说】
司命:人真奇怪
第380章 月明非昼
月光流淌在三月圣河的河水里, 是浓墨重彩的绚烂瑰丽。
沈梅君看着如鱼般跃出水面的魔灵,它们跃上岸的那一刻获得了自己的生命,还是在有了意识的那一刻才算真正的魔?
沈梅君缓缓行走在三月河畔, 目光凝望着流动的河水,自与叶朝云不欢而散,她一句话不说, 四周寂寥安静, 正适合平心静气,但她身后的李青臣却沉不下心去修炼。
他的心乱了,他在想那个名字,也在想师尊的过去。
他与她相识不过十二载,除去分开的时间,他迄今一半的人生里都有她的痕迹。
但对方不一样, 一千年对如今的他来说太长了。
长到李青臣看不到她的过去, 她曾经是什么模样, 李青臣只能从书斋编撰的故事里,她与旧友的揶揄谈笑间却想象。
写书的人写魔道妖女貌若春华, 却心狠手辣。
他只能借此想象曾经的沈梅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那是过去, 既不可见。
纵有遗憾, 已不可改变。
毕竟他与她初次相遇,已经是上天的机缘巧合。
离群索居的小怪物在杀戮后的寂静中见到一个似鬼似仙的背影。
她清冷出尘,是满院血色中的一抹异样的皎洁, 小怪物出声提醒即将坠井的女子——这样的风景不该消失在世间, 她不要死。
时间的流速在李青臣的记忆里变得极为缓慢。
他听到风吹过柳叶的声音, 血滴落在石头上的嘀嗒声,想起了她的眼睛,和如今的黑眸不一样, 那时的她有一双浅色的眼睛,一双能将他看穿的眼睛。
她能看见自己皮肉包裹下异种的本质。
那双眼睛,迎着光,仿佛盛满璀璨的阳光,他阴暗的心仿佛在阳光下融化。
——不是明月,是太阳。
他以为明月清皎,高不可攀,不想神仙顽劣,狂妄张扬。
在庸庸碌碌的人世间,他好像真的见到了太阳。
太阳……
李青臣抬眸,望着头顶的三轮明月。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敢开口提方才的事情,怕惹她心烦。
魔族能轻易察觉生灵的情绪变化,修习魔典的魔修也不遑多让,沈梅君感觉到她这李青臣的担忧,为人师表,总不能一直让做徒弟的诚惶诚恐。
本来话不多的她主动开口:“方才有些失态,因为一些往事。”
如果他好奇,可以顺着她的话追问下去,问那个人是谁。
她已经想好了说辞。
李青臣却小声问了句:“王城很危险吗?”
他的话题转得十分生硬。
却迎合了沈梅君心意,她都想过李青臣问她一首曲子换王城的消息,这样划算的交易为什么拒绝。
人是追求利益,但也会做过很多不等价的买卖。
“魔族与人族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大部分魔族控制不了自己的本能,也可以说他们不愿意去克制。”她的声音不大,两人隔得近,像在讲悄悄话似的,“魔是执念的化身,是记忆的合集,他们没有骨血。
“执念本就不需要去克制的,但魔一旦挣脱本能,获得力量就成了天魔,他们是天地间全新的生命,天魔极易获得力量,也容易在力量中迷失自我。
“魔域四大都城是天魔的聚集地,其中以王城为最,王城之主,魔族的王,我们称其为至央尊主,她是月神在人间的代行者,也有人说祂是月神的化身。”
声音温婉平和,仿佛片刻间恼怒的不是她,擅长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她分明不开心……
李青臣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话,不触及过往,却是一句本不该从他口中问出来的话。
“师尊是生气……还是难过?”
沈梅君还想继续跟李青臣讲讲魔族与人族签订盟约的旧事,这些对寻常修士或者散修而言算是秘闻的旧事。
不料他问了这样一句话。
「师姐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呢。」
「师妹又不说话,是在憋什么坏主意?」
「师妹今日斗法,险胜为兄半招,奖励你代师兄讲课三月。」
「小君,不要难过了。」
沈梅君目不转睛地看着三月川,想起很多人跟她说过的话。
她,想家了……
她的家曾经在云渺洲的北境小城,后来她的家在遥仙洲的天音宗,那里她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住所。
听雪小筑的梅花四季常开,馥郁芬芳。
“是有些难过。”她轻声道,“因为做过的事情,事后再怎么后悔,也已经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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