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看上去与以前别无二致,但也只是看上去,在尺素这位天魔眼中,此时的白月只是一团飘忽不定的太阴罢了。
尺素注视着明月,她的主君一直是一位称职的神明。
至少还愿意安抚祂的子民,虽然并不是祂主动的。
“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飞光摆摆手,抱走了自己的琴。
又要去修琴,这一不高兴就砸东西的习惯……
尺素不禁摇头。
飞光踏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仿若片刻前白月碎裂,这震动魔域的异象没有发生过一样。
尺素轻叹了一口气,如果祂不是魔尊,祂或许会是世间最出色的乐师。
发生异变到觐见尊主,作为大长老的尺素用极短的时间,暂时缓解了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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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深色原野上,魔域的圣河载着月光流淌。
河畔伏身在地的某个魔族,余光扫过湖中倒影,她猛然抬头,头顶上仍然三月高悬,仿佛片刻前的惊变,只是他们的幻觉。
“我好像看见白月碎了……”
“这不还在头上么?”
惊魂未定的他们,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也不敢吐露出来,那是亵渎神明。
修为高深的天魔能看清三月的本质——白月的太阴之气飘荡四散在魔域上空,所谓三月,根本没有具现成实体的太阴之月。
那高悬于天的白月,只是让低等无知的虫豸安心的虚幻。
谁能在瞬间重聚太阴之气?只有魔域如今唯一的神。
碧月凌空,永恒不灭,是为月神。
看穿一切的天魔岂敢多言,心照不宣地保守这不算秘密的秘密,毕竟他们何德何能,冒着送死的危险去拆穿至央主愚弄蝼蚁的法术。
当然——也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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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关外。
月白川的手按在的胸口,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声这么明显。
魔族没有血肉,模拟心跳也只是让自己更像个鲜活的人;魔域也不是人间,月白川不必像在仙洲那样将自己精心琢磨讨人喜欢的人族郎君。
换了地方,该是人族入乡随俗,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扮作魔。
跳动的心脏,流淌的血液,都是异族的特征。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破碎又重现的白月,深白的骨节不自觉攥紧衣衫的领口。
此后,世间只有他一个月白川。
诞生于世的魔无比喜悦地去觐见月神,魔请求月神为他赐名。
月神未央赐予他“崇明”之名,也是他此生灾噩的起点。
那是陨落的月神之名,一个初生的魔族岂能被冠以此名,尤其有的神明心胸狭隘,对飞光而言,崇明该埋葬在陵墓里,而不是出现在祂面前。
被困在三月境的是崇明,走出三月境的是他月白川。
作为月神的飞光也不再找月白川这个区区天魔的麻烦,毕竟祂厌恶的是曾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崇明。
尤其看着渴求自由的小虫豸,被关在更小的牢笼里。
连神也忍不住感到愉悦。
月白川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打破那名为三月境的囚笼。
他会脱胎换骨,以神明之姿站在飞光面前,将祂杀死。
可是……
四野空旷,白衣在燥乱的太阴魔气中飘摇飞舞,月白川望着天上的三月,那是神明显相,是飞光玩弄众魔的把戏。
魔王绷紧的下颌忍不住抽动,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要出言讽刺,最后只化作无声的冷笑。
既是笑高高在上的飞光,也是笑自己。
他以为自己未来会成为第三位月神。
但是“我”放弃了。
自己为什么要放弃?分明是一步之遥的成神路……
他还想着将创生之力抢到手,对上飞光会更添胜算。
“我”背叛了自己?
“我”放弃了自己?
月白川阖上眼,他缓缓低下头,茫然看向自己的心口,松开的手掌心什么都没抓住,从此以后,他就是完整的月白川,可他的心里却仿佛缺了一块。
“这是我为自己作出的选择?哈哈哈……”
月白川看着自己的手,先是疑惑,又怒极而笑,可笑至极。
魔由心生,魔为心鉴,他竟然看不清自己!
月白川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般果决,斩断自己一切后路和念想。
“他”若是有这样的觉悟,就不会困于三月境而不得出。
“哈哈哈——”
月白川仰天大笑,身体里、空气中的魔灵与他共鸣,层层叠叠,发出扰人心魂的声音。
沈梅君和李青臣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这个魔王受到了什么刺激,在发什么疯。
司命没空将眼神施舍给喜怒无常的魔族,他缓缓握住手中的虚无。
与他同源的创生之力正悄无声息地治愈他体内的暗伤。
妖窟吞噬的妖族血肉全都蕴藏难以驱散的太阴魔气,自那以后他都不需要再多作伪装就会被当做即将化魔的妖族。
无月山脉的妖族在魔域生存,魔念无处不在,天阴魔气对躯体的侵蚀,更有诸多执念对意志的消磨……
司命放空的视线注视着自己获得创生之力的手,他们妖族也是与天争命的一族,若妖神也如魔神一样尚存世间,岂会容忍魔族的引诱、人族的猎杀。
突然——
司命仿佛察觉到什么,神色瞬间凝重,他抬眸看向四周!
“连你也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意外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温和清脆,语气带着些许玩味。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沈梅君“看见”周遭的因白月破碎而混乱不堪的太阴之气开始井然有序地流动。
饕餮关驻守一众魔族,悸动的心绪仿佛瞬间被抚平,变得宁静平和。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却仿佛就在他们耳畔,饕餮关的妖族、魔族、人族都清楚地听见她说的话。
可没人发现说话女子的身影,更分不清这女子究竟在问谁。
除了——
站在城墙上观赏白月的王姬殿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狂笑着的月白川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层层叠叠的魔灵笑声戛然而止,魔王深邃的紫目里,瞳孔紧缩!
阿嵘看向身侧的手,方才阿姐突然握紧她的手。
即便不知世事的阿嵘,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是谁在说话?”
“……月神未央。”应无遮声音喑哑,放松手指,她料想过月神未央在这场神明的游戏结束之际,出来拨乱反正,就像祂曾一次次准时在三川归源殃及整个魔域前平息这场天灾。
“未央!”月白川环顾四周,天穹的月相并无变化,“月神临世,竟不伴随天地异象?”
月白川无礼地质问,饕餮关的众生都听到这个魔族对月神的冒犯。
那又如何,众魔总不能因为他的话一拥而上,毫不顾及自己的性命。
而魔族以外的异族,更不可能去训斥魔族对魔神的不敬。
只在心里发表不能溢于言表的惊叹:月白川,是真不怕死?
司命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变话,在月神未央说话前,他就察觉到陌生力量的迫近,那是一种与他的本源彻底相悖的死寂。
紫月未央,祂代表是生命归于终结的寂灭。
但现下除了平复下来的太阴魔气,并无其余的能量变化。
但这可是月神。
世间的每一抹月光都是祂的视线,只不过在世间的生灵仰头望月的时候,祂不一定在注视仰望祂的生灵。
魔域三月高悬,若非引起神明的兴趣,高高在上的祂也不会主动去关注关注脚下的蝼蚁,数也数不清的蝼蚁,又在干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碧月如此,紫月亦当如此。
但此刻,神明显然有了值得关注的事,或者说,祂关注的是祂问话的那个魔。
那清灵温和的声音忍不住笑:“哪有那么夸张!”月神的声音顿了下,像是叹了口气,“虽说神要有神的样子,但改变一下出场方式,能避免引起大家不必要的恐慌,”
大家?饕餮关的这些魔族?神还在乎蝼蚁的感触?未免装得太过了。
月白川在心中冷笑讥讽。
不同于别的魔族,月白川毫不敬畏眼前的神明:“那还故弄什么玄虚,月神就这么见不得人?”
女子低笑:“你这算是有恃无恐。”
魔的笑声总是像数不清的声音同时传出。
那是情绪引起魔念的共鸣。
对比月白川常常喜怒不定的抽风,月神未央笑起来,反而像个普通人,含蓄温柔。
太阴泛起无形的波澜,薄纱般的皎洁月光流淌在虚空,陡然间,像吹起了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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