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我若为青帝_沈师青【完结】(556)

  这会让人联想到她的本相,她的本相,从鳞族的角度来说并不好看, 曾经的同族觉得她只是条没有长腿的怪蛇, 根本不配留在北海。

  毕竟自诩妖神烛龙后裔的龙族,是看不上她这个杂种的,可惜龙族天性淫.乱,生出的太多她这样的杂种,多到有无限的可能。

  昔年妖师登临北海龙岛,明珠蒙尘的碧海珠才有了真正的主人。

  对北海的龙族来说, 大荒那些劣等妖类尊奉的妖师, 不过是一面目憎陋的爬虫, 烛龙遗脉才能掌控的碧海长明珠怎么能为她所用?但是出逃北海的低劣杂种不仅成了一方妖王,还站在这群龙族引以为傲的圣坛上, 血雨纷飞中, 北海易主。

  从妖师到魔族王姬, 应无遮历经两任主君,都是古往今来的传奇。

  没有嵘渊,就不会有应无遮。

  碾碎在尘埃里的龙岛小妖自遇到她后才有了新的名字, 也有新了的未来。

  嵘渊若不存于世, 那应无遮独活也有何意义, 她可以为此抛下作为妖族的一切过往……

  而另一位——

  应无遮抬眸望去,即便失去长明珠,这位被魔族尊为王姬的天魔仍有一双碧如翡翠的眼睛。

  不远处翘首以待的是她如今的主君。

  飞光强行夺走长明珠, 应无遮自是重伤,除去气息不稳,人形异化,她外表倒也看不出太多不妥。

  长明珠在飞光手里不断晃动,妄图挣脱这位魔主的桎梏。

  离体的长明珠青绿色逐渐褪去,变成一颗透明的珠子,甚至有些许黯淡,看上去平平无奇,丢进一堆琉璃珠里,都是成色不好的那种。

  “主君一定要杀我吗?”应无遮望着祂。

  飞光含笑的眼中志得意满,方才的打斗与暴怒仿佛从未存在:“无遮,是你不珍惜我给你的机会。”

  “她是渊唯一的血脉,我保护不了她母亲,让她活着,是渊生命最后的愿望……她宁愿沉沦月曜海,也要这个孩子活着,她的意愿,就是我的意志。”

  应无遮语气平淡,但难掩似笑非笑的自嘲。

  她难得主动提起这些旧事,除了怨恨再难有旁的情绪。

  当年自日出沙海铩羽而归的妖师毫不犹豫地跳入三月川,她追着熟悉的气息溯流而下,见到的却是她以命换命留下的孽种。

  “她们血脉相连,她们是世间至亲……

  “她将本源传给这个孽种,她为了这个孽种放弃活下去的希望,那我呢!”

  应无遮咬牙质问着,太阴带动的冷风吹起她垂在身后的长发,心绪难宁,辟心断情术也压制不住她肆意宣泄的恨意。

  应无遮扯了扯嘴角,抬手看着自己起伏的手臂。

  魔念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几欲爆体而出。

  应无遮周身魔气外泄的瞬间,飞光就看出她的异样:“魔为执念而生,既然放不下,杀了她,此后就不再执着于此了。”

  应无遮低低发笑,垂在两侧的乌发挡住了月光,只余下阴影落在她的眉宇。

  她笑了好几声。

  “做不到,我做不到,我把她丢进月曜海自生自灭,可她活下来了,那是她的命数,是渊留给她的力量。”飞光听见即便临死都从容自若的应无遮,竟生出几分咬牙切齿的不甘,“我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我回来得再早些,她是不是就不会放弃希望了?

  “我不怪她,所有的错都在我。

  “如果我不跟跟她吵那一架,如果我早点察觉那些鬼祟之辈的谋算……”

  飞光静静地看着她。

  女子低声呢喃,面上浮现的鳞片斑驳了月色,看上去愈发狰狞。

  飞光抬眸,看向逐渐靠近月曜海的双色之天,那条最终停在饕餮关上空的分界线——是祂制止了混沌对魔域太阴之气的调和。

  月曜海上那轮碧月是祂力量的显化,作为魔族月神,祂自是有这般能为。

  半空另一道太阴力量裹挟着白羽孔雀带着身后的无数飞鸟,朝月曜海的方向而来。

  飞光望着无尽的虚空,祂撤去掌中禁锢,悬在半空的长明珠落入掌心,黯淡的灰白色珠子再次变得碧绿。祂端详着手中明珠,像应无遮那双眼睛,又宛如多年前夜里,碧月高悬,月华撒满一湖静水。

  “无遮,好好活着吧,就这样痛苦地活着。”

  祂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也无悲无喜。

  妖魔之相的应无遮抬手按着自己不断变化的脸,她无声地笑,掌心绽放五彩明光,她如今是魔族,娲神心对她的作用聊胜于无。月白川确实了解她,她自身战斗能力并不强,虽有各种法宝,但娲神心、乾坤鼎都不是用于战斗。

  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传说中的月神未央,那位凭一己之力征服妖魔时代所有神明的魔神,即便这只是祂的化身,即便她的主君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但她赌赢了,谋者攻心,即便是战无不胜的魔神,也有属于祂的软肋。

  应无遮放下手,周身的动荡的魔念已然平息。

  她随着飞光的视线看去,白羽金眼的羽妖振翅于天,她这位有着血海深仇的盟友不负所望地惊醒了沉眠的月神未央。

  应无遮无声轻叹,还差一步,所有的一切都最关键的一步。

  飞光冷不丁问了句:“无遮,你会留下吗?”

  近在咫尺的声音,应无遮心弦猛得一跳,她的一切变化都在飞光的注视中。

  “你可以骗我,反正也听习惯了。”不待应无遮回应,把玩着长明珠的飞光淡淡一笑。

  “现今混沌重开,尊上亦可离开魔域。”应无遮不禁握紧了自己的手。

  “可是无遮……我们说好当永世的君臣。”魔神俊丽的五官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祂的一声轻叹几欲让闻者动容心软,“连你也要离弃我吗?你为嵘渊化魔,为她效命于我,如今你心愿达成,就要违背当初的诺言?”

  应无遮无可辩驳,她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她尽心尽力为她的这位主君做事,但她确实不是忠心耿耿的那个。

  可是,至央需要忠诚吗?

  应无遮看见神明脸上难得的自嘲之色,一时间竟觉得祂是真情流露。

  那是魔族之主,是魔域至尊,祂是独断专行的魔主,祂喜欢扮演宽容大度的君王,罕有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应无遮的心动摇了,不仅仅是因为神明的法力牵动她的情绪。

  谋者攻心,不是她的专属。

  如果至央对她只是单纯的利用。

  应无遮不会心有波澜,但世上最难还清的是情之一字。

  世间的感情千万种,愤怒、怨怼,也有偏爱和信任。

  至央对她这个外来的魔青睐有加,这样的赏识和信任是渊也不曾给予的。

  渊不喜欢她规划的未来,所谓的长远蓝图对她也可有可无,作为妖族当世的最强者,嵘渊是一个及时行乐的大妖,一统大荒也不过她漫长生命里精彩纷呈的某一段。

  她享受那样的经历,就像教养她一样,她体验拥有一个亲人的过程。

  成为妖皇不是嵘渊的追求,她总是尝试她没有的经历,就像她也不在意那些臣服于她的妖王的不忠、偏私。

  至央不一样,祂总是扮演一个优秀的魔族之主,即便祂内心并不情愿,但祂就是有这样一个怪异的执念。

  为什么说怪异?

  无论何等修为的魔,都不过至央掌中玩物,祂完全可以随意地摆布这些玩具。

  所有魔族都知道至央尊主喜怒无常,死在祂手里的天魔不可胜数,天魔们总说至央主看不上那些话都不会说的低等杂碎,但至央又不是不杀低等魔族,祂一视同仁地视如草芥。

  都说魔是最遵从本能的一族,至央却是矛盾的。

  祂的心渴望外界的一切,但祂的所作所为又都在逆心而行。

  “尊上想知道答案?”应无遮唇角绷成了一条线,理智如她,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但她都做了。

  抛开与飞光难以调和的矛盾,她的这位主君除了反复无常的性子,玩弄魔心的恶趣味,对她来说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君王。

  当然,大概因祂一时兴起而泯没的低等魔族不会这样想。

  应无遮不知道那只孔雀能不能挣脱未央的禁制。

  原本计划着她亲自去两界原毁掉三月境内镇压的混沌树,可她的盟友也不是一事无成,至少不用让她动手了。

  长明珠落入飞光手里,应无遮也不确定只凭娲神和饕餮的力量能否摧毁封印。

  毕竟当年的尝试,被青未晞以身殉道给阻止了。

  她仰头看去,那天际的分界线将天分成了两半久违的日光,日光离她很近,又很远,照不到月曜海冰冷的海水。

  既然两界原的封印已经没了……

  月曜海中被飞光镇压着的贪食,仿佛受到什么的牵引,平静如镜的海面,自应无遮脚下开始泛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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