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进月曜海,那就是真的死了。
月曜海消磨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生灵的意志,在众生无尽的贪欲里沉沦。
十年前,月白川曾坠入那片汪洋,他比谁都清楚月曜海为何被称作魔族禁地。
寻常魔族丢进去就与海水融为一体了,便是天魔也会被贪食狠狠撕咬。
嵘渊早就死了。
但按月白川所知,那个或许可以成为第二个一统妖族的妖皇的嵘渊,并没有死在魔域。
她死在妖族手里,众妖为了防止她复活,分食了她的身体与力量。
“我从未见过她。”蚀月的声音是克制下的顿挫,她语速很慢,说得快了,话就噎在喉咙里说不出了,“应无遮说因为我活着,所以母亲死了,她恨我,恨不得我死。”
蚀月的声音还是渐渐沙哑。
“我记得……那时候我还不能化成人形,有一股无比温柔的力量托着我……我在漆黑的海水上徜徉,宛如漂泊的一叶孤舟,我看不见来路,也看不到去往哪里,可我不想死。”她的眼睛无意识的淌出泪来,她望着月白川,“我要活下去,是她庇佑我活下去的呀,我知道……我知道的,那是娘亲……”
月白川张开手,蚀月扑进他怀里,撞了个满怀。
“那是我的娘亲啊。”蚀月呜咽的啜泣,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提起母亲,她就会想起无边无际的黑海,心脏隐隐钝痛,“对不起、对不起父君,我知道你恨她……我知道她能让母亲活过来的时候,我……竟希望她不要那么轻易就死了,我想亲眼见一眼我素未谋面的娘亲。”
在蚀月的哽咽里,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应无遮自半空一步步走入月曜海。
蚀月的声音就在月白川耳畔。
“是不是谁都可以说应无遮不择手段,独我不行?”她的眼泪浸湿月白川的衣衫,孩子的声音迷惘而挣扎。
月白川的心静不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很轻很轻,都说小月骄纵任性,可小月分明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他的孩子为何不能凭心所欲?她不需要有应无遮那喜怒不形于色的作态。
他的孩子,该是最自由的孩子,他会永远为她遮风挡雨。
“我有时想过,她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我母亲死了,她还活着……
“如果她是男子,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我父亲。”
月白川勉强露出笑,抚摸女儿的头顶:“即便她不是你的父亲,她也是你母亲最信任的人,嵘渊本就是想将你托付给她的。”
蚀月抿了抿唇,她默默靠在父亲的肩头,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但这不重要,她已经有父亲了。
生下她的是母亲,养育她的是父亲,对蚀月来说,就是如此简单。
月白川摸了摸她的头发,天魔浩如烟海的记忆里,只有此情是他切身体会:“……那是无关血脉的亲缘。”
月白川想了想,又说:“我们小月是世间最好的姑娘,既聪明又强大,还善解人意。”
蚀月破涕而笑,臭老爹又说漂亮话哄她,她又那么幼稚吗?
月白川继续说:“她恨你,只是对自己无能的迁怒,她更恨的,是她自己。”
蚀月:“嗯?”
蚀月看不见的地方,月白川眼中有一瞬间的出神,连声音也恍惚:“……痛恨当时的自己,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去。”
这也是他的切身所感。
蚀月垂眸不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望着远处,那是饕餮关的方向。
-
月曜海水逆流入川,沿途的部分贪食飞上岸来,凭借本能往魔族众多的饕餮关涌来。
贪食聚合在一起,化作无数奇形怪状的巨兽扑向这座小小的关隘。
砰砰撞在黯淡迷离的月华上,撞成一片接一片的海水,在山呼海啸的怒号里,贪食再次腾飞而起继续撞击,可漆黑的海水始终被结界隔绝在结界之外。
——饕餮关毗邻月曜海,自有倚仗。
月华结界被迫近的贪食逼出具体形状,远远看去,宛如一个泛着深紫色月光的月亮,将饕餮关完完整整地装在其中。
紫色大月亮被海水冲击着,关内众魔严阵以待,虽然有天魔大人维持结界法阵,但他们还是更相信战无不胜的王姬殿下,心里无比希望殿下赶紧回来庇佑他们。
但众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王姬走进那片被称谓魔族禁地的月曜海。
“踏入月耀海的魔,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挂着大眼珠的噬心魔巡卫悲哀地嚎叫,身上每只眼睛里面装满不可置信。
“殿下神通广大……”
“万一王姬殿下会是例外!”
也有魔对此抱有乐观的想象。
-
应无遮一步步走进黑色的海水,贪食自动朝两边分开,像一把巨大的刀刃将月曜海劈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路来。
应无遮此行无人打扰,她静静地往下走,垂眸看着手中的饕餮本源。
这是渊留给她的东西,直到死,渊还是信她的。
“可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应无遮合拢五指,饕餮本源重新回到她体内,如果她还是妖族,她的血肉之躯或许容纳不了饕餮的吞噬之力,但她早已不是了。
应无遮年幼的时候无比向往龙岛的龙宫,可惜她的出身,根本进不了龙宫,只能偷偷跑到结界边缘瞻望。
传说中的龙宫建在海底,殿堂楼阁,霞光万道,珊瑚螺贝,煜煜生辉。
那时候她想,她要是龙族就好了,就能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样了。
后来应无遮正大光明的走进去,比起尚为一方之地厮杀的妖王,龙族底蕴深厚,龙宫更是奇珍万千,外界所言非虚。
月耀海下没有龙宫,也没有魔宫,只有月光的魔域已经足够阴沉,没有魔喜欢住在一片漆黑里。
头顶的海水在她走远后自然而然的合起来。
有长明珠和饕餮血在身,无形的威压下,流动的贪食颤巍巍地跪伏在两侧。
黑色,除了黑色还是黑色,这就是月曜深处没有一点光明的黑暗。
应无遮抬手,掌心托着晦暗不明的光亮往月耀海最深处走去,她能感觉到海底深处混沌的封印。
“你曾多么喜欢热闹……”应无遮自言自语般,声音几不可闻。
-
饕餮关前贪食的攻击没有停下,主持阵法的是饕餮关的政务官,这位天魔身受王姬信赖。
天魔名叫钟铃,王姬往日不在的时候,都是她维持饕餮关的安稳。
钟铃原本不担心贪食冲击饕餮关,饕餮关从古至今屹立不倒,这是月神设下的法阵,从未被贪食攻破,但现在——
钟铃抬起头,黑色的巨兽挡住了上空,她身后漆黑的魔影若影若现,那是她缩小的天魔本相,虽然看不见,但钟铃知道:“三月同天不在了。”
魔域的太阴之力被混沌中溢出的力量给稀释了,钟铃也曾是大荒上的妖族,那熟悉的力量,是从不属于魔域的太阳之力。
因为太阳之力的融合,原本能抵御贪食的阵法……
她双手化诀,调动天地间的太阴!但所有的太阴都汇聚在高天之上!
钟铃按捺住体内贲涌的魔念,她转过头,看向城墙上一众守卫,最终目光落在阿嵘身上:“小殿下,一会请你带他们撤离饕餮关。”
所有魔族的闻言看向身量不高的妖族少女。
他们眼中满是犹疑,但碍于天魔钟铃的威慑不敢多言。
阿嵘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
钟铃朗声道:“诸位都知道,月曜海的海水并不是真的水,它们被称为‘贪食’,如今月曜逆流,贪食来袭,魔域突生变故,天地间的太阴之力不足以维系月曜之阵了。半刻后,阵法会崩溃,但在这之前,我会打开结界。”
话音方落,众魔睁大了眼睛,数不清的眼珠子看着主事的政务官大人。
“那怎么办?”
“钟铃大人的意思是,我们直接撤?”
钟铃环顾四周,月曜之阵虽然倚靠太阴,但也在吞噬着她的力量,她身后的魔影越来越大,天魔的威压已经有些不受控制地殃及周遭的低等魔族了。
“一座监控月曜海变故的关隘,不需要你们在这里陪葬。”钟铃深紫色的眼睛看向众魔,最后看向妖族少女,“饕餮能跨越空间,我打开结界的瞬间,请殿下带他们远离月曜海,远离三月川。”
阿嵘茫然地张了张嘴:“……也不是不行,这么多吗?”
年轻的她还不会直言拒绝,何况只是帮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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