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触即发的妖魔大战。
如果生在那个时代,他就遇不到小月了。
“早就来了,怎么不出来?月神大人。”
月白川坐在废墟中,他的双腿已经化为魔躯,雪白的蛇形触肢,黑色的魔气附着其上。
月华如练,皎洁的月光如银水倾泻而下,其中传出女子的声音,问月白川:“你想见谁?”
月白川嗤笑:“不都是你么?你吞噬了祂们的力量,成为世间唯一的月神,月神姮我。”
月华凝练出女子的身形,衣摆如雪如月,月神坐在月白川对面。
祂含笑看着月白川:“当年的你走入三月境,请我为你赐名,我予你崇明之名。”
太刻意了。
月白川扯了扯嘴角,他扭着头,端详月神的表情,反正都是要死,什么不可直视神明,月神可不在乎他的亵渎。
“别装了,你不是祂。”月白川嗤笑。
月神脸上的温柔又深了几分,神明弯起嘴角,祂放声大笑。
那张与月神未央一样的脸几经变化,化作魔域天魔最不敢直视的存在——魔主飞光。
这下子,月神脸上的表情灵动许多:“是因为死在我手上太多次,每一次都记住了我的样貌?”
月白川静静地看着祂:“你覆灭白都,就是想吞噬太阴白月的力量,让自己的意志成为月神。”
飞光明眸一下子雪亮,笑着说:“我成功了!”
祂笑得异常开心,周遭草木都在为祂雀跃。
“是祂想抹灭我的存在,我只能先动手呀。”飞光嬉笑着,远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明的稳重,“我以为要等到下一次三川归源,但我亲爱的姐姐……祂不愿意等。”
魔域这么多魔,大概只有应无遮和月白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无遮在月曜海底沉湎过往。
作为她的主君,飞光体谅她的情感需求。
“我都那么求她了,可她还是不放过我。”飞光面色瞬变,冷笑道。
旋即,她又笑了。
月白川感受到太阴魔气的变化。
飞光盯着月白川,祂的视线落在月白川身上,月白川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危险盯着。
祂问:“你没有与我感同身受的难过?”
月白川回答:“众生都为你落泪。”
飞光不在意他的冒犯,祂来找月白川,就是想找个理解自己的活物说话。
“祂太偏心了,祂不仅把崇明的名字也给了你,还把崇明的溯月给了你。”飞光抱怨道。
月白川双手慢慢握紧。
“我不是崇明,就算是同样的名字,我也不是你认为的那个祂。”月白川冷笑。
“你该感谢自己有如此清楚的认知,所以我放过你。”飞光深紫色的眸子灵动狡黠,却仿佛掩埋着另一种死寂,祂看着月白川,“是呀……即便你有与崇明同源的力量,你也不是祂,崇明背叛了我们……他是所有魔族的——叛徒。”
月白川没有反驳,也不加以评价,跟飞光争论往事她没有意义,只会让她恼怒……
恼怒?月白川笑了笑,反正都是将死之人了,管祂怒不怒:“那是崇明自己选的,何况……”
月白川顿了下,他抬起眼皮,身下的触肢微微摆动,魔王看着面前笑吟吟的月神。
岁月无情,飞光跟当年杀他的那个飞光不一样了,跟崇明记忆里的乐神飞光更不一样。
月神对他言语上的挑衅无比纵容,但他接下来的话,大概会让这位故作大度的月神不再虚伪。
飞光眉梢轻挑:“何况?”
“何况您也支持祂。”月白川缓缓开口,他的姿态无比恭敬,仿佛之前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不是他。
月神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魔神深沉的紫眸死死盯着眼前口出狂言的天魔。
“您不会恼羞成怒吧?”月白川淡淡地开口。
很好,还在挑衅。
飞光笑了,祂笑出声来,祂以前怎么不知道月白川如此胆大包天。
祂还当月白川是那个就算临死,也只会愤恨地盯着她,连骂人的话都不会说几句的小杂碎。
眼中只有纯粹的恨,仿佛祂杀他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你什么时候有崇明的记忆?”飞光的语气没有情绪的起伏,“我没有给过你。”
月白川不知道飞光说“我”的时候,是把自己当做姮我还是飞光。
月白川比谁都清楚,即便面前的月神是飞光的样貌、飞光的术法,但祂亦是姮我。
祂拥有的,是两个意志所有的一切。
如果未央抹去飞光的存在,那他月白川就可以继续当他的魔王,至少月神未央是一位“仁慈”的神明,不会无怨无悔来杀他这个无名小卒。
姮我“创造”出魔主“飞光”。
月白川没有料到,飞光的意志能压过月神未央。
造物战胜了自己的创造者。
化身压制了自己的本体。
魔族三月,情同手足。
但未央姮我的手足,断在了妖魔的战场上。
妖神娲皇掌生,魔神姮我执死,但即便是祂们,也改变不了诸神的结局。
曾经月白川以为姮我可以改变,但月曜海上,双月相会,他才知道都是假的。
“很久以前吧……活得越久,祂的记忆片段,某一天突然就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了。”月白川敲了敲自己的头,做出郁闷的表情,“想忘都忘不了。”
飞光扯起嘴角看着月白川。
就算不是崇明,也一样让祂讨厌。
“祂残存的记忆里,竟然有我?”飞光面露明显的嘲讽,“不该是那只鸟?祂宁愿死也要跟那只鸟死在一起。”
鸟?月白川想起那只追逐太阳的飞鱼,飞鱼眼中坐在扶桑枝头的女子。
她就是飞光说的那只鸟。
祂是妖神桑启,妖皇桑启。
也是妖魔共治之时的妖族之主。
月白川久久没有回答他,飞光面上连讽刺的神情也没有了,祂面无表情。
月光照在祂和月白川身上。
月白川望着头顶淡黄色的月亮,和人间一模一样,可惜了,去不了人间,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力量和记忆在流失,被化作月光的太阴之力消磨,飞光融合未央意识,三月本源尽在祂手。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更不可能是飞光的对手。
小月,父君确实要食言了。
月白川朝后一躺,不知道飞光使了什么法术,他的人形竟然还在,而不是变回一团魔雾的本体。
以前飞光杀他的时候多干净利落。
嘶——
月白川脸色突变,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本源开始消解,与月白川融为一体的“溯月”脱体而出,袭向造成这一切都罪魁祸首。
飞光抬手一握,她还没有握住这件利器,“溯月”却停在了她的手前,凭空颤震。
“溯月”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刀,日月辉光所铸。
神器护主——
「我给“溯月”施加了禁制,是桑启教我的,她在禁制一道的造诣绝对是当世第一!」
「那只狂妄的羽妖,她有那么好心肠?你用什么跟她换的?」
「二姐你不要总对她有偏见,桑启很好的……如果真要换什么,以身相许算不算?」
「你是魔,她是妖。」
「祂眼里只有天下,不会看上你。」
「喏,大姐也觉得桑启跟你不合适。」
崇明从未告诉两位长姐,他给“溯月”施加了什么禁制。
因为自始至终三位月神都不曾刀剑相向。
直到今日飞光才知晓“溯月”的禁制——崇明的“溯月”绝不会伤及他至亲之人。
月光骤然隐去,月白川眼前的天瞬间黯淡下来。
等待死亡的魔王仰起头,望向突然站起来的飞光。
飞光面若冰霜,白衣纷飞,比来时更有月神的威仪。
祂手里握着神器“溯月”。
以前即使同在魔域,月白川也没跟这位魔域尊主见过几次面,毕竟一见面就是喊打喊杀,不见最好。
月白川感知不到飞光的情绪,人家怎么说也是神。
飞光凝望手中雪白的刀刃,紫眸深处的死寂在不知不觉中消融,祂合上眼,反手将“溯月”掷向月白川。
“溯月”一碰到月白川便融入他的本源。
月白川按住胸腔,魔王将人的习惯融合得很好,连本源都放在了心脏的位置。
——除了不会跳动,魔的本源就像人的心脏一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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