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儿,”他面上大不忍,恸道,“你何苦。”
两个对过坐下,榻上的近花小案盛得满满当当,榻边地上还杵着几只酸枝衣箱,夫妻二人隔着一屋子凌乱默然片刻,李怀雍捱不过,问她:
“这是寻什么?”
她低着眼睛,似有无限伤怀不愿透出来,答道:“不寻什么。听闻王爷要撵我走,自收拾细软,好处也省得碍眼。”
李怀雍叫一声箫娘,又叫凤儿,不做声了,云箫韶一件一件挑东西也不理他。
少一刻,李怀雍起个话头:“凤儿,你不知。父皇诏书已经写好,幸朝中有忠臣悍不畏死犯颜直谏,说吉王年幼,父皇暂才搁置。”
阿,李怀商只说他们父皇很有几分动摇,原来不只是动摇,是已然成诏么?
她按下心头雀跃,装作黯然道:“纵然下旨易储罢了,从前在东宫过的什么落魄日子,不是冯贵妃挑拣就是冯太后为难,如何呢?我陪你守不得?”
李怀雍道:“你的心我如何不知?倘若只是受委屈,我何舍得你去。我今日告你知道,自古党争要见血,恰巧小姨事上云氏与徐家交恶,摘得干净,我才想着,你不如归去。”
云箫韶作满目仓惶面貌,念道:“不如归去?”
“是,”李怀雍握上她的手,沉着声,“往后与冯氏自是一场恶斗,你死我活,如今赶巧云氏脱身,你不如归家避祸。”
他声音沉痛,似乎无比不舍:“我怎舍得下你?一心只念着你的安危罢了。”
呵,云箫韶听着,心里冷哼出声,是么。
他面上、言语间真真切切,如此真情实感,跟真事真情一样,仿佛他从没有想着要试探他的兄弟,也从没有想着要利用他的妻子。
两世了,他嘴里,仍没有一句实话。
那你,还真是咱的好夫君呢。
第40章
又听李怀雍道:“甚么撵你出去?绝没有这样的话, 六弟与你怎说的?”
哎?
这话,云箫韶听着,怎与我说的?怎么你还暗语打机锋攀扯人家来?你要挑拨谁, 人家哪一项不比你真心真意。
面上不显, 云箫韶道:“六叔说什么, 我那知道?满目满耳只有和离两个字。”
李怀雍挪她身侧, 依依拥她,在她耳边道:
“你我夫妻未明言过,若说从前我有轻慢你的心, 是我混账, 只打那头回来, 我还能恁地无情无义?人生在世, 一场白活,凤儿,我心里只想着你。”
云箫韶垂头坐他怀中,心说是呀, 两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 此前一直没说一句明白话。
为着谁来?只难以交心。
李怀雍絮絮念叨, 声气里头哀矜怜惜禁不得的:“好凤儿,世道催磨,可怜我夫妻,才尽弃前嫌即又要分离, 你予我些儿笑模样才几天?也不过近小半年。”
小半年?
是, 云箫韶心里灵犀一点, 去年冬里她偶上宝檀寺, 寻人不至起疑心,发觉身上的病是李怀雍下的勾当, 这才有的她痛下杀手给李怀雍服吴茱萸,才有的她明面上贴意装乖。
算来正是,小半年也有。
是什么,云箫韶打量,她作得小意贴恋面目,做戏做得真,李怀雍就当真?说呢,他从前说生说死镇日缠人饶舌,如今怎舍得和离,原来门道在这儿。
她的心,他自恃赢回,自觉从头握在掌中,因此,贼狗肉老毛病上头,权衡之下她又成可摒弃之人了。
到手的,他从不知珍惜二字。
那他今日这依依不舍是做什么?或许确实也不舍,云箫韶揣摩他心思,说不得人还自诩一往情深呢。
心里不提,表面上云箫韶螓首微侧,轻轻倚上李怀雍肩臂。
他要扮深情,咱也得接着不是,只等出他的门。
这档口他问一句:“凤儿,你由来的安静,又不言语,寻思什么呢?”
他凤儿聚精会神,只想着怎样唬他呢。
多说多措,想一想只说:“没甚么,心里头念想起一人。”
一人?李怀雍心中速即警醒。
说的自然不是他李怀雍,近在眼前还要想?真要念想多看两眼罢了,李怀雍将身儿稍错开,凝视云箫韶的眼:“你想着谁?”
他腔调乍一听是方才一模似样的深情无悔,细听之下冷然许多,声声问云箫韶,凤儿,你心里想的是谁。
难道你也想着我那好兄弟?你二人是瑶姬梦襄王,郎有情妾有意?
管他心里阴云齐聚惊涛骇浪,云箫韶岿然不动,低声细语道:“我想成儿。”
成儿?成儿!
李怀雍心中大起大落,吃她一言说杀了,心中大恸,一把拢她在怀,悲声道:“我的姐姐,是我昏昧对不住你,你一片心全是为我,我冷丢你的,今悔之不足。”
须臾,他又说:“此家去,我会亲自对父母亲说,你只是归家暂且避祸,待大事抵定,我自迎你回宫。”
又说:“我不是徐燕藉流,眠花宿月没个廉耻,你听我一言,我房中必不会再有旁人,只你一个。”
她低低应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