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笑一声:“更别说,他和周荷还长这么像。怎么?年轻时追不到人,老了还把别人的儿子带在身边留个念想?”
在两人激烈争吵之际,繁舟只是流着眼泪,茫然地站在客厅里,小声地说:“叔叔阿姨别吵了……”
但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繁舟不记得这场争吵是如何结束的。
只记得付佳摔门离开家时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刻骨的厌恶。
过了不久,付佳出车祸的消息传来。
付佳从家里出去后心情烦闷,没有注意到道路上的车辆往来情况,过马路时被一辆超速驾驶的摩托车给撞倒了。
幸亏伤得并不严重,但是这件事无疑让繁舟在家里的地位更加尴尬。
繁舟还记得当时自己站在病床旁手足无措的场景。
繁有廷为先前的争执不停道歉,繁子荣依偎在母亲身边哭着撒娇。
只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那天离开医院的时候,繁子荣给他塞了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工整:“晚上十一点来我的房间。”
繁舟像是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小孩,他希望能做点什么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又怕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那天晚上,繁舟如约摸进繁子荣的房间。
当时卧室里的大灯已经关了,只留下桌上晕黄的台灯。
繁子荣听到门锁的声响扭过头来,一半脸隐没在阴影里,表情似笑非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哥,你真恶心。”
繁舟愣住,皮肤上立马爬满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自己的胃里真的升腾起一股恶心的感觉。
“对不起。”他的第一反应是道歉。
“你是扫把星吗?害了家里人还不够,还要来害我妈妈?”繁子荣站起身,这下他背着灯光,整个身体都沉进了黑暗里。
繁舟除了对不起,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你真想表达歉意,那就跪下。”繁子荣脸上浮现出恶劣的笑容。
繁舟的脸色苍白了些,但还是跪在他面前。
“哥。”繁子荣在他面前蹲下,“你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吗?”
繁舟本来下垂的目光猛然看向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怎么?你不想说?“繁子荣皱起眉。
“我只是不太想回忆这件事。”
繁子荣捧着脸,笑眯眯地说:“但是我想知道。”
他被迫把刻意要遗忘的细节点点滴滴地在繁子荣面前复现。
繁子荣不是一味听着,还会追问一些他本来都不想提的地方。
“你爸爸被刺中脖子后没有立刻死掉吗?”
“你妈妈去世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吗?”
……
繁舟被他盘问得浑身冒冷汗,好几次不得不趴在地板上干呕。然而繁子荣却没有丝毫的同情心,等他干呕完,状态稍微好上一点,又会继续逼着繁舟复述。
他像是一个冷静的猎人,正耐心地折磨掉入自己陷阱的猎物。
等复述完一遍凶杀案的经过,繁舟的全身都已经湿透。
“说到底,你爸爸妈妈会遇到这桩祸事,都是你害的吧?”繁子荣听完后,淡淡评价道。
父母去世后,繁舟听到的都是安慰,这还是第一次从繁子荣这里听到这样的话。
“为什么这么说?”繁舟有气无力地问,他的头好晕,膝盖又痛,感觉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呕出来了。
繁子荣:“因为当时如果不是你闹着要吃冰淇淋,害你爸妈陪你排了那么久的队,就不会给那些人机会埋伏在你家里。”
“可是,我……”繁舟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却因为大脑先前饱受回忆的折磨,连反驳的话语都没办法利落地拼凑出。
“还有啊,你是不是在你爸爸中奖后就四处宣扬自己家有钱了?”
“我没有……”
“那你有没有得意地到处说自己假期要去旅游,或者是买了平时不买的零食或者玩具让别人眼红了?”
“我……”繁舟这下不能坚决地给出否定回答。
他当时确实让妈妈给她买了很多玩具,也和班上的朋友说过假期要去外省旅游。
繁子荣已经从他的反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就是因为你这么招摇才让人眼红,那个杀人犯的孩子又和你读一个班,肯定无意中在家里提过羡慕你,你也说了那个杀人犯是个赌徒,在家里不受待见,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无意识的行为也是促使他走上犯罪道路的隐形因素?”繁子荣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我……”繁舟泪眼朦胧,嗫喏道:“我不是故意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人都已经死了。”繁子荣遗憾地说。
“哥。”繁子荣继续道,“千万不要忘记,你是个杀人犯,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得到幸福。”
这对于幼年的繁舟来说,是梦魇的开端。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繁舟都会去繁子荣的卧室里“忏悔”。
而所谓的“忏悔”便是跪在地上不断重复那天的经历,发展到后面,繁子荣甚至鼓励他自己扇自己耳光,并且不断默念“是我害死了爸爸妈妈”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