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已经是太多年的事情了,她逐渐晓得,所谓成家,是两个家庭被联系在一起,柴米油盐、鸡零狗碎、纷争腌臜,她不单单只是多了虞平生一个亲人,还有他的所有亲人们。
这里面太多龃龉磋磨,不是单靠喜欢就能改变。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她也不是没有隐忍过。
只是隐忍到最后,钱氏自己也有些不认得自己了。当年江南水乡大雨里,抱着账本匆匆忙忙的少女,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京城内院里养尊处优、从容淡定的贵夫人——可这是她所期待的吗,是她想要的吗,是她…本来的样子吗?
夏夜闷热无风,压得钱氏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疲惫至极,想把心里的话都讲给虞平生听,可到头来,又不知该怎么讲。
她看着他,想,他们各有各的辛苦,这些年过得实在艰难。
钱氏最终没有说太多的话,她摇一摇头,不晓得是在否定什么:“我们和离吧,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我喜欢的是江南的那个书生,而不是现在乐平侯府的虞家二爷。”
她不受控制地讲起了自己的这些年,她说了很多很多,包括许多原本自己以为会不在意的事情,不知不觉已经是泪流满面。
而在她的诉说当中,虞平生逐渐沉默。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大约只有十来步远,可这么短短的距离此时却犹如天堑一般,将两个人硬生生地分隔开来。
她抹了抹眼泪,不想将自己弄得太过难堪,声音沙哑着说:“夜深了,你先回去吧。过几日……我们去官府一趟,送了和离书,我就回江南去。”
“你若是想回江南的话,我派人送你过去散散心,想住上多长时日就多长时日。”虞平生目光中多了几分哀求,黑夜中,他的神情看得并不真切,只是声音低了几分,“但是能不能……不要和离?”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语气神色都是近乎恳求。
他是极骄傲的人,出身公侯世家,长相才干都出挑,前半生顺风顺水,直到遇见她。
钱氏不忍心再看,心里酸涩至极,她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觉得再多讲一些,她就又难免心软。
“天色不早了,姣姣自己一个人睡着,我不放心,要回去陪他了,你还有公务要忙,也不要在此久留了。”话才落,她转身离开,头垂着,不曾回头。
仿佛回头多看一眼,便就会被牵绊住了。
这一夜漫长无比,又仿佛只一梦酣甜。
春红来禀报的时候,钱氏已经醒了,她神色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站在廊下,轻声慢语地吩咐着庄子里的人。
春红看向钱氏,轻声说:“老爷一直等到眼下,才被身边人劝走了。”
春红跟在钱氏身边,最是明白两个人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了,想劝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来。
钱氏低着眉,神色温和平静,无波无澜,只是淡淡注视着廊下,洒扫尘灰的小丫鬟。
隔了片刻,春红听见她淡淡道:“知道了。”
再没其他反应,仿佛她只是来禀报一件微不足道的琐碎小事。
虞念清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有很多关于虞家的片段,大多都是不怎么好的。一张张或是伪善或是狰狞的脸高高在上俯视她,说了很多很多不好听的话。因此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的神情恹恹的,一直没有什么精神。
钱氏吩咐完春红之后,进来看见她这样,不免担忧,又伸手去摸一摸虞念清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便提议说:“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们就改天再过去,好不好?”
“不要!”
“就今日吧,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临时变动应该不好。”虞念清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下,“再说他已经救了我两次啦,我也想去亲自谢谢……”
她一时顿住,不知道怎么去称呼梁知舟,最后吐出两个字,“哥哥”。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不自在地往外面走去,“我去外面看看马车。”
钱氏在后面跟上,看着女儿活泼的样子也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
她们去的是镇国公府的山庄,离得不算远,只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钱家的庄子修建的已经算很好的,不然老夫人在看不上钱氏的情况下每年夏日还来这边小住几日。可相比之下,钱家的庄子就过于小了。
镇国公府的庄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大,正正好在山脚之下,后院围了小半边山。里面的装饰却很素净,见不到多少华贵的摆设,就连移栽的绿植都是寻常见的花草树木。
她们被领着往里走。
夏日里草木葱郁,花叶葳蕤,钱氏牵着虞念清,两个人沿着石径慢慢走着,入眼是深深浅浅的绿。这一处庄子上的草木虽然普通,但修剪得宜,更有覆着苍绿青苔的嶙峋奇石,错乱堆叠,间杂在林木之间,看来别有一番朴拙意趣,叫人很喜欢。
这样的地方,微风习习,也是极适合避暑祛热的。
走到尽头,就看见一位男子站着等着。
说是男子也并不准确,按照年纪算,梁知舟今年也才九岁出头,不过还是个孩子。
然而他大约因为早早就入了军营历练,身量很高挑,人又挺拔,周身气度不输成人,站在那里静静等着的时候,叫人半点不敢轻视他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