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就不喜这个妹夫,觉得此子生性凉薄,狠戾无情,奈何妹妹被他迷了心窍,一门心思非要嫁。这些年经历的种种不提,如今陆钰都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依然对陆寒霄颇有偏见。
他已过而立之年,亲兄妹之间抱一下怎么了?生母早逝,他亲眼看着婳婳长大,这点醋也要吃?没有半分帝王的胸襟。
好在宁重远谦谦君子——至少表面是这样,加之孩子们也在,不想给陆寒霄没脸。他淡淡道:“嗯,有劳。”
陆玦不知何时拧好一方湿帕,陆寒霄接过来,低头给怀中的宁锦婳擦拭眼角。陆钰上前一步,对宁重远颔首示意。
“舅舅,请。”
纵然不喜陆寒霄,外甥是亲的,更何况陆钰长相肖似其母,让宁重远见之心喜。他脸色稍缓,正欲和陆钰交谈几句,忽而感觉下袍被拉扯,低头一看,是小公主陆玥。
她仰着头,嫩声道:“舅舅,华璋弟弟在哪里呀?”
华璋是宁重远和西戎公主的独子,比陆玥还小两岁。遗传那位公主的容貌,华璋小小年纪目深鼻挺,漆黑的瞳仁中带着一抹幽蓝,精致的像个陶瓷娃娃,让陆玥一直心心念念。
小公主天真烂漫,跟小时候的婳婳一模一样。宁重远摸着她的小圆髻,含笑说道:“太子水土不服,暂且在驿站修养。”
“啊?太子?太子……是太子哥哥呀,华璋弟弟怎么也叫太子?”
“钰儿那是你朝的太子,华璋是西戎的太子。”
“哦。那华璋弟弟成了太子,还能和我一起玩儿吗?我有一匹小马驹,名字叫‘追风’,它跑的可快了……”
几人说说笑笑,分三辆马车而坐,低调地驶向内城。
***
明面上西戎使团三日后才能赴京,宁重远带着华璋和几个亲信先行一步,无意暴露行踪,最适合他们安置的地方,只有宁国公府。
自宁国公走后,宁府分家,二房三房接连搬出去,曾经显赫一时的国公府成了一处空宅。为避免宁锦婳触景伤情,陆寒霄很少让她回来,他命人打扫庭院阁楼,定期打理里面的花草树木,宁重远一行人进来的时候,假山中泉水清澈,池塘的锦鲤欢快地游动,在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庭院,宁重远这种心思深沉之人也不由喟叹道:“青山依旧,物是人非。”
“是啊。”宁锦婳美眸扫视,神色难掩失落,“我也许久没回来过了。”
宁国公府坐落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段,离皇宫只隔三条街,可宁锦婳回想起来,只记得宫里的红墙琉璃瓦。这座生她养她的宅院,明明和之前一模一样,连池子里锦鲤的品种都分毫不差,为何这么陌生呢?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释然地笑道:“兄长,我们都老喽。”
岁月不饶人,纵然保养得再好,如今陆钰都有孩子了,想到明年会有个男娃儿或者女娃儿喊自己皇祖母,宁锦婳高兴,也带着一丝怅然。
帝王诸事缠身,趁煞风景的人不在,宁重远像幼时那样牵起妹妹的手,沉静道:“走,我们兄妹给父亲和母亲上柱香。”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祠堂,祠堂门槛高,宁重远回身温声提醒,“慢点儿,别摔着。”
宁锦婳不由失笑,眼尾还泛着微红,嗔道:“兄长,不要总拿我当小孩子。”
她都要做祖母了,还能被一个门槛儿绊倒?
宁重远微挑眉目,“大了就翅膀硬了?莫说现在,就是将来到地底下,你也得叫我一声‘哥哥’。”
“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兄长不要瞎说。”
宁锦婳点燃三炷香,对上面黝黑的牌位拜了又拜,认真道:“父亲、母亲,兄长刚才开玩笑的,你们一定要保佑他长命百岁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除了三个讨债鬼,她只剩兄长一个血脉相溶的亲人,相隔千里已足够悲痛,只愿兄长在西戎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好好,不说这个。”
宁重远同样手执三炷香,插在面前的香案上,轻烟袅袅,模糊排位上的铭文,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宁国公安土重迁,在被冤枉流放之时且不愿离开故土,更遑论平反之后。宁重远做了西戎驸马,膝下唯一的嫡子跟西戎皇室的“华”姓,让宁国公好生气脑,父子翻脸,好不容易在宁锦婳的转圜之下和缓,宁国公便去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宁重远得到了年少时想要的一切,可未在父亲临终前尽孝,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兄长,你别伤心,父亲他……他是喜丧,笑着走的。他肯定做了好梦,说不定梦到母亲,急着和母亲相会呢。”
“嗯。”
宁重远低垂眼睫,他是兄长,不能让妹妹替他担心。他稍微平复心情,把视线移到母亲的牌位上,低叹道:“我虽不孝,也算对得起母亲。”
“嗯?兄长,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这里寒气重,伤身。”
几人一起用了晚膳,华璋也在其列,宁锦婳很疼爱这个小侄子,出手便是一块天然红玉,色泽晶莹剔透,惹得陆玦频频投去异样的目光,陆玥想不通明明比她小的弟弟,为何现在比她高半头?神情大受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