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的生命里会有一个人,爱他如醇厚浓烈的酒,如不知起源的风,如妙不可言的诗,非他亲缘,却胜过亲缘。
“当啷——”
耳边忽然响起清脆的剑鞘坠地之声,大脑深处传来一瞬间的疼痛,失重感传来,身体重重倒了下去。
他快死了。
他实在伤得太重太重,身体已经向他示警,若再不醒过来,或许他真的会死在这里吧。
记忆中的少年仍贪恋地望着大槐树下的少女。
这是他这一生走到现在,遇到的最动人的风景。
而他终是亲手将这风景毁了。
一别经年,恍如隔世。再次见面时,少女褪去了稚嫩,冷艳无方,已经很少再笑,即便笑起来,更多的也是冷笑,讽笑,玩味戏谑的笑,不达眼底,冷漠疏离。
对此他无可指摘,因为他难辞其咎。
唯有逼宫之后他二人一起住在朝阳宫的那几日短暂光景里,她难得活泼些许,身上终于有了往日明媚生动的影子,他一片一片地四处捡起这些珍贵的碎片,藏在心里,他知道,这或许是她此生爱他最后的证明。
那一天终是到来了,爱与恨都相抵,过往烟消云散。
他的阿野原谅了他,原谅了一切,她平静地放下仇恨,也放下他们之间的所有,贺他洞房花烛,祝他儿孙满堂,然后她朝他洒脱坦荡地挥手,与他诀别,从此江湖路远,相逢不必曾相识。
而那个站在槐树下的少女,他终于失去她了。
年少时赤诚浓烈的爱如大梦一场,这一次,他终于彻底醒来。
远处传来错杂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沈聿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幽静的山谷之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有人来找他了,想来战争已然结束,大周胜了。经此一役,楚国至少十年之内不敢犯边,她有充足的时间休养生息,选拔武将,迎接下一次战争的到来,男人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身体还有些力气,如果现在穿过竹林,或许能获救吧。
沈聿摸索着树干站起身,慢慢地弯下腰,坐在这棵枯死的槐树下,然后在月光中闭上了眼。
血液已经流得很慢很慢,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死了吧,可他不在乎了。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
眼前突然的光亮刺得沈聿眯了眯眼,他低下头,看到的是干净整洁的双手和身体,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充满了力量,年轻的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面前是一条鲜花盛开,溪水潺潺的小路,他大步向前走去。
“将军,你要去哪?”路旁有人问。
沈聿抬头,看到并肩作战的伙伴站在灿烂的阳光里,他笑笑,说:“我要走啦,你们保重。”
伙伴们也笑了。
“一路顺风啊将军!”
“你也保重啊沈将军。”
“我们会想你的!”
他笑着一一点头,姬远和安淮北也站在路边。
姬远说:“聿儿,你做的很棒。”
安淮北说:“虽然你非常碍眼,可真要走了,老子还真舍不得。”
沈聿不禁笑起来,无奈摇着头路过他们。
最后再往前走几步,快到尽头的地方,他看到静静站在槐树下的女人。
“你要走了吗?”她问。
“我要走了。”
女人点点头,眼睛注视着他,轻声说:“那,再会吧。”
他小心地藏起眼中的不舍,笑了笑,“再会。”
路的尽头很多人在喊他,男人抬起头。
“小将军,想你了!”
“沈将军,别来无恙。”
“沈都尉。”
“林参将,等你很久了。”
“沈聿!快跟上!”
沈聿看过去,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沐浴在朝阳下,朝他开怀大笑,挤眉弄眼,做鬼脸,是他昔日的战友。
而在所有人的前面,是沈庭植和林意。
“爹,娘……”
“傻孩子,快过来。”林意朝他招手。
而他的父亲负手望着他,温和慈祥,“聿儿,为父一直为你骄傲。”
沈聿终于笑了起来,他如释重负,加快脚步,朝他们跑去。
这时——
“沈聿!!”
女人破碎的呼喊从身后远远传来。
沈聿迟疑着停下步子,慢慢转过身,在他转过去的那一刹那——
一道熟悉的人影猛然撞破眼前的空间,虚幻轰然坍塌破碎,她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男人面上露出一丝错愕,然后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生曾看过无数次她的背影,这一次,终于看到她奔他而来。
第105章 终章(下)
沈聿慢慢睁开眼睛。
疼,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仿佛全身骨架被打散了之后重新拼接到一起。
视野中模糊的重影逐渐变得清晰,将近三丈高的帐顶,由厚实的牛皮封成,拉着层层纱幔,这是…⋯皇帐。
“醒了。”
女人平静的声线传来。
沈聿转过头,沈忆穿着利落的明黄色龙纹立领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只是下巴尖尖的,整个人似乎瘦得厉害,神色也很谈,似乎并没有因为他醒过来而多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