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温暖的曲调能带给她一夜好梦。
即便摆好了生活用品,田知意的屋里依旧显得空荡荡的。
她不讨厌这样的氛围,只是在难以入睡的长夜里,空荡荡的屋子会让她觉得无所事事。
手机响了,是闻漫发来了歌单。
……他还挺守信用的。
田知意戴上耳机,优雅的小提琴声如温泉水般缓缓将她包裹。第一首是她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曲子。
维瓦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冬》的第二乐章。
任何学过小提琴的人都不会陌生。
比起第一乐章的狂风大作,第二乐章则温暖得像是围炉煮茶。
尘封许久的往事恍然历历在目,晦暗的思绪里多了些鲜亮的色彩,足以供她细细回味一整晚。
她想念她的小提琴了。
许是回忆的加成,田知意这晚睡得不错。
她没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自己有做梦,且很幸运地在闹钟响的时候醒来了。
褚阿姨送来了早餐,豆浆油条、清粥小菜搭配一颗卤蛋。
田知意很喜欢将油条浸在豆浆里,等油条吸饱了浓郁香甜的汤汁,再咬一口慢慢吃。
一根油条下肚,粥也差不多温了。泛着油光的豆浆被推到一边,她就着卤蛋喝粥。
没有人催促她动作的迟缓,没有人指责她的浪费,她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吃到刚刚好。
厌食和暴食间隙里难得的平衡已然成为极致的享受。
我生病了。她想。
但我健康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么满足。
这日是开学第一天,数学老师是个年过四十的大叔,姓曹,兼班主任。
曹老师看起来挺面善,话也不多,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又交代了些学习纪律,就开始发试卷。
“我的天。”
田知意听到轻轻的嘀咕,她循声看去,只见她的同桌冯钰神色绝望地趴在桌上。
察觉到田知意在看她,冯钰转过头来,悄声问田知意:“你不怕吗?”
田知意不理解她的怕指什么,只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考试啊,题目很难的。”
田知意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冯钰的意思。又旋即摇摇头,意思是她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田知意仍是不太愿意与陌生人说话,但这种表达方式显然达不到相互理解的效果。冯钰被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弄糊涂了,刚想细问,却听到曹大叔的声音:“试卷发下来就不要交头接耳了。”
中年男人特有的低沉的、不怒自威的语调顿时让冯钰表达欲顿消。
她拧着眉开始读第一题,痛苦从眉间开始蔓延。
看清卷面的那一刻,田知意心里燃起一团火。火焰在黑色的字上灼烧,晃动的火苗让她怎么也看不清题目。
……冷静,冷静。
她干巴巴地深吸了一口气,全然无太大作用。
急躁来得莫名其妙,更令她心慌。
医生曾叮嘱她一定要注意情绪的大起大落,尤其是无名的兴奋,可能是转变为别的病症的先兆。
“那要是有这样的症状该怎么办呢?”田知意当时是这样提问的。
她清楚地记得医生皱了皱眉后叹了口气:“那就考虑住院吧。”
她不想住院。
田知意闭上眼,努力将数字、符号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可在试卷看着分明模糊的字,在脑海里却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战场上排布整齐的士兵,即将随阵法而动。
……别这样。
田知意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没有人听。
数学试卷像是印在了她脑子里一样,从最后一题开始,一题题呈现在她面前。
最后一题:数列题。
……这题是卡人的难题,写个第一步就放弃。
再依次往前看,函数、解析几何、应用题。
……函数肯定要求导,解析几何列出式子猜一猜解,应用题是数形结合。
心底里有个不属于她的声音在为她解题,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田知意怔了怔,突然抬起头,对上正在监考的班主任的眼,绝望瞬时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那个声音……是曹老师的。
她的大脑在自动合成曹老师的声音为她解题,她分不清对错,只知道自己已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田知意。”曹老师对着讲台上贴着的座位表喊她,“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的父母曾交代过她生病的事,收这样的学生是校长的决定。高学费是学校收的,班主任不会因为班上有这样的学生就多拿一分钱,却要提着心吊着胆,生怕她想不开出事。
真实的声音与幻想的声音相撞,仿佛梦境碎裂的瞬间。田知意恍然从幻想中惊觉,勉强分清楚了什么是妄什么是真。
……刚刚那些,都是假的。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再看眼试卷,只见到清爽工整的字。
跃动的火焰已经消失。
她像是经历了一场酣战,大汗淋漓之后,拖着虚脱的身体和残破的兵械,步履蹒跚地晃荡在返回的路上。
纵然考试时间有两个小时,但总会有学生抢在收卷时多写几笔,在考试后叹恨来不及。
田知意只觉得疲累。
她忘了自己写了什么,只知道反正比高考时候写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