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亭位于御园角落,若是从外墙翻爬进来,将将好能借亭子遮掩一番。
温卿山轻轻踩在小安子的肩膀上,趁此时月黑风高,四周无人,赶紧跳了下来。
“公主,您可慢着点儿。”小安子扶住她的小臂,低声说,“奴才来得时候打探过,今夜皇上召见使臣,这一时半会儿啊出不来。”
“那便好。”温卿山松了口气,“路上没什么人吧?就怕被人看到我这一身衣衫。”
温卿山今日又去接济了城中难民,做一身朴素小公子打扮,脸上还用巾帕遮住,谁也瞧不出来这是天兰国皇帝最受宠的明乐公主。
“奴才都打发走了,公主安心。”
“小安子,麻烦你了。”
“公主哪里的话。”小安子佝着腰,扶她从亭子穿过去,“都是奴才应当做的。”
然而就在拐弯处,原本暗着的小道忽然亮堂了起来。
宫女成排,一盏盏提灯照亮了眼前的路,也照亮了温卿山风尘仆仆的容颜。
“明乐!”
“明乐你!”
元和帝怒目圆瞪,萧贵妃也捂着嘴,惊诧不已。
“父皇……母后……”温卿山自知理亏,掀开袍子屈膝下跪,“儿臣只是觉着园子里太闷,一时贪玩,就出去了一趟。”
“你可知外面是怎样的境地!”元和帝的手指颤抖不已,一想到自己女儿在战火中穿街走巷,他就后怕,“你……简直荒唐!”
“六郎,息怒。”萧贵妃握住元和帝的手腕,“是臣妾不好,臣妾没能好好管教女儿。”
“明乐,禁足一月。”元和帝冷冷下令。
温卿山不敢妄议,俯身道,“儿臣谢过父皇。”
“慢着。”明兹使者上前一步道,“禁足一月?皇上莫不是忘了和亲之事?”
大臣将这话原封不动翻译出来,温卿山也听了个确切。
“和亲?”她仰头,无辜地看向元和帝。
“塔里使者,吾尚未应和亲之事。”
“如此,那我明白了。”音落,使者拂袖而去,冷言冷语飘荡在空中,“是保一女之安危,还是保一国之太平,望元和帝三思。”
当夜,温卿山被关在了寝居,不容踏出半步。
元和帝一夜未眠,次日晨时,顶着乌青两眼,立于温卿山的门前。
温卿山借着熹微晨光,看向那投在门窗上的浅淡人影,轻轻开口,“父皇。”
“吾会去拒了和亲之事。”
“父皇如果真的想拒和亲,便不会出现在儿臣这儿了。”
“你是在怪父皇?”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在想,天兰国为何走到了今天这地步。”
“这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该想的事。”
温卿山移开目光,手指轻拂那一尊不过拇指大小的白玉佛像,“那女儿家,该想什么?”
“嫁个如意郎君,安稳度日。”
“这便是父皇对明乐的全部期望,是吗?”
“是,父皇只愿明乐自在安康。”
“父皇可曾听过明乐的心声?”
门外寂静不语。
温卿山蜷起手指,将冰凉佛像包裹在掌心,“明乐,愿意和亲。”
浊泪淌过,滴入尘埃,元和帝抬手覆上这扇被他封锁的门,“你去接济百姓的事,父皇知道。”
“儿臣就说怎么出去回来都那般顺畅。”温卿山笑道,“看来什么都逃不过父皇的法眼。”
“吾没有好心肠,但吾的孩子有一颗菩萨心肠。”
“父皇,保重。”温卿山道,“还有,请替我,照顾好母后。”
“卿山啊,你是天兰的功臣。”
“儿臣不是什么功臣。”温卿山道,“儿臣不过,天地羁旅客,乱世一微尘。”
三日后,明乐公主不着凤冠,拒穿华服,以一袭缟素白衣踏上了明兹车撵。
车马过处,百姓驻足,无人知晓这车马里坐着的是一位用此生自由换天下太平的女子,也无人知晓这位女子曾无数次扮作男装,出入医馆与粮仓,为他们谋得一份药,一碗粥。
十日后,明兹国大将领西宫将军班师回朝,吴都的硝烟渐渐淡去,而大漠的孤烟,正朝着明兹车马滚滚而来。
·
明兹的车马行驶数月,方才走出江南。
一路上,温卿山除了与天兰国派出的陪嫁丫鬟侍卫接触外,不曾和明兹国的人有过任何交谈。
明兹的几位使者以为她远嫁他国,免不了伤心悲闷,又因明兹王千叮万嘱要好生对待明乐公主,所以无论温卿山怎么冷淡对待他们,他们都没往心上去。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从冬天走到了春天。
途径内陆甘城时,使团有人不幸感染了瘟疫,这种瘟疫在元和帝刚即位那年肆虐过,已经很多年没再出现过,想不到偏偏被温卿山他们赶上了。
使团加上陪嫁,不过刚过百人,最后离开瘟疫之地,人数已所剩无几。有一半的人没能走出中原,也没能熬过这一年的寒冬。
温卿山学过医术,也读过元和元年那场瘟疫的相关记载,她知道治疗瘟疫的法子,但她势单力薄,一个人也救不了整座城、整个车马队伍,她只能尽力保住自己的陪嫁队伍,可惜,近卫和丫鬟最后也只剩下不过十人。
离开甘城那日,温卿山难得饮了酒,杯杯黄酒倾泻在地,狂风吹乱了酒液,沾上她纯白袍袖,温卿山默念悼词,郑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