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要回去拿药丸,倘若晚辈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回来,请田御医带着密陀僧和青鸾离开,设法将密陀僧送至镇北军辖区,到了镇北军的地界,自然会有法子救青鸾。”
云景怡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手指僵硬,掌心中的东西在寒夜中愈发冰冷。
田御医并不知晓,其实密陀僧还有另一半,那一半,在周麟羽手中。
在官道上的胡杨林中,云景怡曾看到周麟羽的身影隐在林中,虽然只是闪过一瞬,她推测五鹰卫应当也在附近!
只要田御医带着尚有一丝气息的青鸾向西北方位逃去,五鹰卫自会设法寻找二人踪影。
这样,无论是青鸾还是沈星煜,都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云姑娘,万万不可回头啊!雷昊将军现在生死不明,前来截杀的人马不知是何方势力,姑娘好不容易逃出来,不可再回去送命啊!”
田御医嗓音沙哑,他突然想起什么,直起年迈的身子望向四周,过了片刻,他笃定道:
“老朽虽然已被逐出师门,可是凭记忆,老朽大师兄的太平堂似乎开在这片荒漠之中一处村子里。”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是在极力宽慰云景怡:“云姑娘,老朽可带你妹去寻大师兄的太平堂,即便是赔上老朽一条命,也定然不会让青鸾姑娘命陨荒漠!”
太平堂?
这个名字的确有些熟悉,云景怡想起师傅与大师伯的书信中的确提到过这个名号。
大师伯曾在心中讲,自己遵循师傅遗愿,在荒漠中的一个村落里建了一个小医馆,经常为周遭百姓摇铃看诊。
久而久之,北域的百姓们便称呼他为保太平的神仙,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自己的医馆起名为“太平堂”。
然而师傅与大师伯也多年未曾再有书信联络,不知大师伯的太平堂如今在什么方位。
眼下情形紧急,茫茫雪夜,天上的星辰也被遮挡,如何去找这太平堂的位置?
“等不及了田御医,您一定要答允晚辈,若半个时辰之后晚辈没有回来,请您带着青鸾和密陀僧寻求一线生机!”
她说完,将密陀僧和小木盒一并塞进田御医手中,看了一眼窝在土坑中奄奄一息的青鸾,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
整个荒原之上一片苍茫,寒风犹如一道道利刃割裂云景怡四肢百骸,身体的温热正在流失,每喘息一次,整个人便仿佛被冷雪灌透了肺腑。
云景怡依稀记得马车翻倒的方位,她裹紧贴身的衣物,在雪地上拼命向前爬,越往前爬血腥气息越明显,雪狼撕咬和惨叫的人声也愈发清晰。
当她终于爬到最接近的位置时,终于看清楚眼前的情景。
此时已经无法分清哪方是金羽军,哪方是前来截杀的神秘人马,所有人都在与狼群搏斗!
整个雪原上遍布殷红的血迹,到处是零落的残肢断臂,那些猛兽嗅到鲜血的气味愈发狂躁,利齿咬断脖颈,只是短短一瞬,一个年轻的兵卒便被狼群分食得四分五裂!
无数头颅滚落在地,一双双眼睛永远淹没在这漫天风雪之中。
云景怡在地上滚了几番,身上裹满了雪,一寸一寸朝马车爬去。
兵卒们正奋力与狼群鏖战,一时之间无人发觉原本翻倒在地的马车中,悄无声息地钻进一个人影。
顺着口子爬进马车,将包袱和大氅全翻了一遍,最后凭借着记忆找到了几味续命的丸药,云景怡撕了一块布将瓶子裹好,贴身藏了起来。
四肢冷得僵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爬回小土坡。
她在双手掌心中哈了一口气,刚准备从马车钻出去时,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马车四周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接近。
声音越来越近,翻倒的车窗口子下突然出现一双硕大的白色脚掌。
云景怡陡然屏住呼吸。
那竟然是……雪狼王的前爪!
第98章 雪夜寒光
一瞬间, 云景怡猛然扣紧门窗缝隙,大气都不敢出。
雪狼王在缝隙外巡回穿梭,因为体型较大, 时不时用头顶一下车底横轴,让原本翻倒的马车一阵阵晃动。
云景怡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一双白色的前爪, 她躲在车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冰天雪地的时节, 脊背上却缓缓渗出一层冷汗。
倘若这猛兽发觉车里有人,恐怕会掀翻整辆马车将自己撕咬殆尽!
可是,为何这雪狼王对车底的横轴有如此诡异的举动?
难道与横轴上那抹奇怪的血痕有关?
在凉州的时候, 那名卖软儿梨的汉子将血渍擦在了横轴上, 青鸾也曾提起, 这血渍与寻常人血的气息不同。
更腥,更涩。
莫非,那横轴上的并不是人血?
而是与这猛兽相关的……狼血?!
马车又一阵猛烈晃动, 云景怡在黑暗中死死扣住窗户缝隙, 她几乎能听到这嗜血怪物粗劣的喘息声。
这可如何是好,一旦马车被雪狼王再度掀翻, 且不说那些前来截杀的人马, 自己恐怕要命丧这些猛兽口中!
正当云景怡不知所措之时,马车晃动的幅度停了下来, 缝隙之下, 那双巨大的利爪也突然消失了。
她屏住呼吸,侧耳向外听去。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刀刃碰撞的声音几近消失, 就连战马的嘶鸣也越来越低, 冷冽的空气中,除了浮在雪原上浓重的血腥气, 寒夜骤然静默下来。
云景怡瑟缩在车厢内一角,一时无法分辨车外是什么情形。
只是片刻后,一阵熟悉的声音从东边方位传来,马蹄沉重,夹杂着兵刃的碰撞声,穿过重重雪幕钻进云景怡耳朵里。
这是战马行军的声音!
与方才雷昊遇到厮杀前的声音又有些不同,这个声音听起来……又似乎没有那么多辎重。
难道在这片荒原之上,除了与金羽军厮杀的不知名队伍之外,又来了另一行人?
须臾后,这股诡异的声音停在这片血腥之地不远处,呼啸的风雪重新淹没四周,仿佛那阵声音从未出现过。
云景怡却渐渐感觉到一股幽寒之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分不清是雪夜太冷,还是徒生胆寒。
她感觉,一股森森寒意的眼神,在暗夜中悄然盯紧了自己。
“死的差不多了吧。”
马上的人一身黑衣,就连头上都用黑布包裹起来,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勒马停在不远处的高地上,眼神淡漠,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大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地。
大雪纷纷扬扬,金羽军残留的兵卒们仍在奋力抵抗,刀刃的锋芒在寒夜中一闪而过,转瞬间,随着持刀人跌倒在雪里,淹没在茫茫雪夜中。
雷昊全身被血染红,铁甲被砍得四分五裂,他伸手捏住一个兵卒的脖颈,抬手削掉那人的头颅!
新鲜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一边,立即被一条雪狼叼走,几下便啃得面目全非。
黑衣人双眼微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支常年驻扎帝都的驻军,今日就要埋尸荒野了。”
他策了一下马,拔/出刀,迎着猎猎风雪向那一片血腥之地飞速而去!
身后,数百同样装束的黑衣人紧跟其后,宛如黑色箭矢,刺入大雪之中。
……
雷昊感觉自己的气息越来越弱,身体的温度在慢慢流失,右手甚至快要无法握住刀柄。
这些人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他们是奉谁之命,一出现,便带着必死的杀心向金羽军袭来!
这些人训练有素,功夫完全不亚于金羽军,甚至,有些兵卒的招式在金羽军之上。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完全不留活口!
就是要将金羽军同云医师的马车全部杀死在这片荒原!
而这些狼群的出现,令整个战场更加混乱。
狼是嗜血的猛兽,这些畜生才只会啃噬血食,撕咬活物,只是短短半刻钟,便有几十个兵卒被这些狼群咬断了喉咙。
而令雷昊十分诧异的是,为首的那只雪狼王竟然对云医师乘坐的马车出现诡异的举动。
雷昊虽然并未见过雪狼这种猛兽,但是他曾听镇国军的将领们谈论过,雪狼嗅觉敏锐,不畏严寒,整个族群猎杀有序。
尽管是大漠上寒冷的冬季,雪狼群也能倾巢而出,奔袭千里,捕杀血食。
为首的雪狼王举动如此诡异,难道,那马车底部粘上的血渍有什么蹊跷?
云医师一行三人尚在马车里,如今四周的兵卒已经死伤殆尽,雷昊右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他顾不得自己的力气即将耗尽,提着刀,跛着脚,一步一个血印,朝马车的方位走去。
他从军至今,忠心耿耿,即便是今日整个金羽军支队有可能全军覆没于此,他也不会退缩半步!
全队的兄弟都回不去了,他无颜回京面圣。
不如,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哪怕白雪覆盖尸骨,亡魂可昭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