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什么头,你儿子都有了,我们南疆女儿才不会委屈自己。
心里这般想着,云景怡想要从他掌心中挣脱,却不曾想那人反而扣得越来越紧。
“松开,让我查验一下你的伤口。”
腕子上的力道消失,云景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躺好,不许乱动,不许喊疼。”
沈星煜乖乖地躺在榻上,双目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解开棉布,仔细端详一番,又将棉布重新裹好。
“毒已经解了,伤口已经开始收敛,只要你遵医嘱好好服药,过几日便能下地了。”
云景怡重新为他拢好黑裘,坐回圆凳,看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纳闷问道:
“沈将军为何一直盯着我,要饮些水吗?”
那人依旧轻轻摇头,眸子却从未离开自己。
她将他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回去,一脸严谨:“既如此,天色快亮了,沈将军再睡一会吧。”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落下,那人反手再度扣住她的手腕,生怕她离开一般。
云景怡停下动作,诧异地看着榻上的人,沈星煜的眸子暗色沉沉,布满血丝,却依旧无法阻挡此刻的目光。
他仿佛在害怕,害怕自己会离开。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那人仿佛得到满意的答复,合上双眼,再度沉睡。
然而,箍住自己手腕的力气却没有丝毫松懈。
过了稍许,云景怡觉得他应当睡熟了,想要从他掌心中挣脱,然而试了几次却纹丝不动。
只好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当身边的人呼吸渐稳,沈星煜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伏在身侧小小人影上。
她就这样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像多年以前的仲夏时节,他服了药,受她指使在苑中给茉莉松土,分枝移栽。
当他终于将分出来的茉莉幼苗栽种在土坑里,一回眸,小丫头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桃树枝桠繁茂,绰绰枝影落在她浅粉色的夏衫上,偶尔有蝴蝶蜜蜂停在石桌开满盆的茉莉上,惹得她困倦之中懒得睁眼,只抬手轻轻驱赶。
一转眼,时光白驹过隙,他们中间终究有斩不断的牵扯。
仿佛生怕她此刻醒来,沈星煜悄悄松开握住的白皙手腕,左手停滞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却又不敢有丝毫动作。
犹豫了半晌,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她的青丝上,隔了这么多年,他终究还是无法隐藏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沈星煜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脑,多希望这个长夜永远不会天亮,这间内室,便是自己整个世间。
天光渐明,青色的光线透过窗子,大帐外的积雪冻得坚实,整齐划一的军队晨练踩过雪地,咔吱咔吱,昭告着新的一日来临。
沈星煜缓缓闭上双眼,少顷,再度睁开,凌厉的眸光尽显!
他不信命,幼时整个天都城都以为镇北侯府那个多病的世子活不下去,他有幸遇到了秋医师和宋璟。
如今他更不信命,他要在阿璟彻底恢复记忆之前,将宋府一案彻底昭雪!
哪怕最终落得乱臣贼子的名头,他也毫不在乎!
第105章 嗜血往事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寒夜退去最后一抹暗色,云层稀疏,晨曦透过薄薄的云将整个荒原上的雾气驱散。
绵延几十里的火把次第熄灭, 驻扎在这片雪原上的军队已经开始列队,检查补给、四周巡逻, 处处彰显着森严的军纪。
云景怡是难受醒的, 头重脚轻, 周身仿佛时而坠入冰窟,时而掉进滚水,忽冷忽热的体感侵蚀着五脏六腑。
脊背上不知渗出了多少冷汗, 额边垂落的发丝被浸湿, 软塌塌地贴在肌肤上。
她努力睁开眼, 下一瞬,头颅里面好似被凿入了钉子,随着呼吸一阵阵剧痛。
果真病了。
那夜寒风呼啸, 自己在风雪中冻了许久, 又熬了一晚,今日终于撑不住了。
云景怡凭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榻上的人, 沈星煜还在沉睡, 苍白的脸色已经有所缓和,不出所料的话, 今日他便能彻底醒过来。
自己的确需要服了药, 好好睡一下。
她有些想念苍梧山,想念师傅, 想念景竹, 还有师兄师姐,以及师傅养的黑豆。
待到沈星煜症状减轻, 便回苍梧山吧,林青鸾难以怀有子嗣的症状还需要师傅亲手诊治,青鸾是自己执意带下山的,如今却变成这种情景,云景怡心中知晓自己难辞其咎。
然而,前一晚看到青鸾与周麟羽稍显旖旎的气息,不知这丫头如今心中是如何所想。
看来自己真的高热糊涂了,脑海中已经开始忍不住胡乱思索。
云景怡双手强撑着榻边,站起身,方一起来,或许是血脉失重,云景怡只感觉自己的头颅猛然一痛,整个人眼前一黑,眩晕感从脚底袭上周身。
她屏住呼吸,竭力让自己站稳,待到头脑中痛感减轻,视线重新清晰,她才缓缓站起身朝外走去。
一推开隔门,云景怡便看到一身白色布衣的军师正在同几位副将站成一列,他们身侧悬挂着一副地图,上面用赤色玄色勾画着方位,众人神情肃然,似乎在议论非常重要的事物。
军师见云景怡出来,朝她拱了拱手,其余副将随之一并拱手行礼。
云景怡只感觉自己的神智渐渐模糊,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她提起一口气,声音沙哑:
“沈将军的症状已经见轻,待到将军苏醒,可让谢军医按方子继续换药,方子谢军医已经知晓。”
说完,她便抬步向外走去,然而脚下虚浮,刚走了两步便身形摇晃,慌忙用手撑着一方案几,踉跄站稳。
军师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劲,然而毕竟帐中都是男子,此时尚在军中,平日里也是小厮服侍居多,一时半会难以寻到丫鬟女仆。
突然想到行军的灶火上有一个干净利索的妇人,是军中一位千夫长家的婆娘,平日里负责做些吃食补给,是个稳当的人选。
思及此处,白衣军师拦下云景怡,又遣人去灶上将妇人唤了过来。
妇人来时正在灶上熬煮玉米糊糊,身上还有热气腾腾的玉米香,腰上扎着围布,脸颊上是饱经风霜的暗红。
她还是第一次走进主帐,不免有些局促,双手在围布上反复擦拭,一双祥和的眼睛看着帐中诸位将领。
“老何家的,这位是从京城来的云医师,住在不远处的帐子中,这段时日便由你来照料云医师起居。”
军师说着,向妇人引见云景怡。
那妇人倒是痛快,声音爽朗:“俺愿意,只是俺是一个粗人,生怕哪里照料的不仔细。”
云景怡稍稳了一下神智,她知晓从军中找到一个妇人来照料自己已是十分不易之事,再加上眼下自己实在不适,她朝妇人轻轻点头,示意她随自己而来,便撩开棉帘走出帐子。
刚一走出大帐,刺骨的寒气便侵入四肢百骸,主帐中气息温热,尚不觉得寒冷,现在云景怡只感觉冽风如刀,一寸寸割裂自己的神智。
积雪冻成厚厚的冰层,云景怡踩着硬实的冰朝自己的帐子走去,刚走出没多远,她突然停下脚步,定定地站在原地。
云景怡眼皮渐渐垂落,双腿绵软的不停使唤,整个头颅剧痛,仿佛有刀子在狠狠搅动。
天光乍现之时,整个雪原被晨曦映亮,寒风从祁连山麓席卷而来,裹挟着冬日的风雪,在光芒下散成漫天晨雾。
而在这一片璀璨晨光中,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昏倒在雪地上。
一旁的妇人慌忙跪倒,将人影从雪中揽起,惊慌失措地朝四周高喊:
“快来人呀,云医师昏倒了!”
她话音刚落下,不远处的主帐中飞快走出几人,四周正在铲雪的兵卒们也纷纷涌了过来。
“快,快抱进暖帐中!”
军师冷静地朝身侧副将吩咐道:“去唤谢老头过来,云医师万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副将领命而去,妇人将昏过去的云景怡从雪地上携起来,撑着她,大步走回帐中,放在暖榻上。
不多时,林青鸾闻声而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昏睡过去的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谢军医为云景怡诊了脉,施了针,见小姑娘泪眼朦胧,开口宽慰:“老朽已经为云医师施针,青鸾姑娘勿要担忧。”
林青鸾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声音喏喏:
“景怡姐为了取能救命的药丸,在风雪中冻了那么久,被人追杀,如今又熬了一宿,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扛不住这些。”
谢军医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本知晓这一次凶多吉少,沈将军能救回来,全靠云医师带来的密陀僧解了毒。
这一切,只有等将军苏醒才能定夺。
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将军中毒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谋害,一切都需要查证。
谢军医朝青鸾颔首示意,轻轻退出了暖帐,妇人眼疾手快,将暖帐中的物什收拾妥当,拎了一柄蒲扇坐在一旁慢慢地给小炉子扇风,炉子上的砂锅中煮着汤药,汩汩药香随着热气氤氲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