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笑了一下,苍白的面容依旧难掩倾城之姿,她低头就着勺子喝了几口,汤药中加了罗汉果与胖大海,云景怡感觉自己的嗓子舒缓了许多。
喝了大半碗,她实在喝不下了,摇了摇头,沈星煜将小碗重新放回小炉子上继续温着。
云景怡又看了一眼帐子:“我……竟然昏睡了四日,这四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身旁的人哑然失笑:“这是在镇北军中。”
寒风吹开棉帘子一角,露出帐外守卫坚定的身影,也是,她此时身在镇北军中,大军绵延几十公里,军中怎么可能会出事。
“云医师方才梦魇,是因为梦到了什么人吗?”
他神情柔和,将棉巾放在盆中,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问道。
云景怡想起方才的梦境,身上依然止不住的发冷,她忽然发觉,梦中人的相貌竟然与沈星煜有些相似。
“我……我好像梦到一个病恹恹的小男童,他坐在轮椅上,轮子下碾过很多尸首。”
她努力回想着梦里人的面容,皱着眉,若有所思:
“他还唤我……阿璟。”
“阿璟是谁,与我有什么关联吗?”
沈星煜将她的狐裘拢好,声音淡淡:
“璟,往往用来称赞美玉,是一个好名字,莫非云医师前世有什么难以忘怀之人,那人只好托梦相告。”
没想到他一个如此严谨之人还会打趣,云景怡轻笑了一声,正当她想说什么,帐外响起一个声音:
“将军,军师寻您。”
沈星煜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拢住榻上的人,云景怡听到他声音异常温和:
“我先去,忙完军中事物便来看你。”
说完,起身走出帐子。
云景怡摩挲了一下方才他擦拭过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温热。
正当她发愣时,一位妇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是老何的内人,她手中端着一碗白粥,看见云景怡醒来一脸慈祥的笑容:
“哎呀,俺就说云姑娘既然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妇人将白粥放在床头的案几上,脸颊两侧的高原红笑开了花:
“俺还从未见过将军对谁这么上心过,整日整夜地守在这里,就连谢军医的责骂将军都不听呐!”
米粥飘香,昏睡了四日,云景怡当真饥肠辘辘,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碗。
妇人看出她有了食欲,笑道:“姑娘当真是好福气,将军知晓姑娘醒来可能会肠胃不适,又不知姑娘哪日才会苏醒,这几日都吩咐老婆子用南疆的细米熬好米粥,等姑娘醒来便能进食一些。”
“南疆的细米?”
云景怡略微惊讶,这个时节,这个地域,怎么会有南疆的细米。
“那可不假,将军一醒来便吩咐人去互市上高价买了细米回来,所以老婆子才说姑娘好福气啊!”
米粥氤氲着淡淡热气,趁着温热,她从妇人手中接过尝了一口,入口绵软清甜,当真是南疆产的米。
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轻声问道:
“婆婆可知,军中有一位名叫桑黎的小男孩?”
妇人正拾掇着床榻,手上的伙计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姑娘怎么突然问起桑黎。”
云景怡慢慢搅着米粥,面容镇定:
“前几日,他晚间溜进了将军主帐,我见他好似不会讲话。”
“那孩子的确不会讲话,将军也曾为他寻了其他医师看诊,然而还是无法出声。”
沈星煜为桑黎寻过其他医师,难道桑黎真是他的……
勺子停了下来,云景怡听到自己的声音:
“将军倒是待桑黎很好。”
妇人埋头收拾着床榻,闷头回答:
“那可不,桑黎唤将军阿爹的。”
云景怡闭上双眼,沈星煜,你竟然真的有私生子。
……
“这是周公子在安乐村与暗线接头后带回来的,此事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妄下定论。”
主帐中,沈星煜坐在长桌后的交椅内,神色凛然,目光如刀,冷冷盯着桌上的东西。
一个呈土褐色,似乎与寻常石块无异,若不是谢老头在他醒后一一回禀,他也无法认出眼前的东西便是密陀僧。
另一个是一封小小的密信,卷成筒状,上面的字迹他曾在宫中尚书局见过。
是前朝的文字。
确切地说,是前朝属国迦南国的文字。
前朝残兵与北戎人有勾结,一旦玉门关失守,北戎人长驱直入,迦南国残兵在境内随之呼应而起,整个大靖朝便会陷入战乱之中。
虞将军的镇国军远在东北一代,即便是离自己最近的虞副将前来支援,军马辎重昼夜不停,最少也要五日。
五日,北戎的重装骑兵已经踏破了玉门关和阳关,祁连山下恐会血流成河。
看来这次北戎入侵只是第一步,倘若自己战败,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星煜皱紧眉头,整个人宛如待出鞘的利剑,他声音沉沉:
“暗线可有回禀,北戎那些畜生挖出的铁矿,究竟在冶炼什么兵刃。”
军师摇了摇头,神色肃然:
“暗线说需要再探查几日,十日后是安乐镇互市年末最后一次开市,届时他会装扮成高昌国小贩前来。”
沈星煜握紧那块密陀僧,只沉声道:
“好,我知晓了,十日后我亲自去。”
军师一惊,慌忙劝阻:“将军你的伤势刚刚有些好转,不妨遣五鹰卫或周……”
“无妨,我必须亲自问清楚。”
军师闻言,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于是拱了拱手退下了。
沈星煜坐在空无一人的帐中,右手掌心握着那块密陀僧,硌得生痛。
他醒来后,众人便将所有事细细回禀了一番,宫中司药局的密陀僧居然是假的,看来,皇位上端坐的那人已经决心下磨杀驴,不给镇北侯府留活路。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镇北军戍守北域多年,边疆安稳,想必天都城中那些人早已忘了当年的北域是什么情形。
阿璟又做了那个梦,云谷主曾说,忘夕散的药效只有十年,一旦阿璟恢复记忆想起往事,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质问。
可笑吗,历经沙场染血无数的人,此时竟突然怕了。
以陛下如今混乱的神智,三皇子与四皇子暗中夺嫡之势已如同水火,挑明已经近在眼前。
无论如何,一定要在镇北侯府还有兵权,阿璟恢复记忆之前将宋尚书一案昭雪。
趁着大靖朝眼前局势尚且安稳,一定要找到那些迦南国残兵的暗中据点,尽数铲除!
否则,一旦起了战乱,自己埋骨黄沙事小,与阿璟的误解将再也难以消除。
所以,哪怕是拼上自己所有军功,也在所不惜!
第108章 无隐之徒
“本公子当真是无隐的徒弟, 绝无任何假话!”
柏川坐在竹凳上,用仅有的一条右臂抽着旱烟袋,精利的眼神将眼前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 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这人穿着一身浅绿色衣衫,手中握着一柄长刀, 衣摆和袖口上破破烂烂, 脚上的鞋子沾满了泥, 头发凌乱,一只尚好的玉簪从中穿过,将摇摇欲坠的发冠稳住。
现在已经过了酉时, 永州地域虽然偏南, 如今入了冬, 夕阳西沉,苍梧山中黑沉的极快。
就在落日收尽最后一丝余晖,整个山林即将陷入暗夜时, 眼前的人突然出现在谷门口。
一边气喘吁吁, 一边轻拍竹门,声音嘶哑:
“敢问此处可是云灵谷, 在下有事相告。”
柏川早就听到有人沿着山路疾步而上, 他默不作声,隐在小屋后不远处的林中, 准备暗中观测来者是何人。
当脚步声渐渐接近, 柏川看到一个瘦弱的男子停在山门口,喘了半晌, 抬手敲门, 高声询问。
大晚上进山,莫非这是个傻子?
他捏着旱烟袋从林中走出, 朝来者问道:
“你是何人,可是深夜求诊?”
“傻子”仿佛草木皆兵一般,听见人声吓了一抖,右手飞快按住身侧佩刀。
尽管来者已经极力将招式做的有模有样,柏川还是一眼看出他的破绽,力道不够,出手也不够快。
这样的功底也敢深夜进苍梧山,还真是个傻子。
来者见走出来的只是一位独臂老人,神色稍稍放松,声音中的慌张也减了几分:
“在下……在下是无隐大师的徒弟,特意来苍梧山寻师。”
白色烟气缭绕,柏川透过旱烟飘起的烟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一脸不可思议:
“你是无隐的徒弟?无隐……竟然是你的师父?”
见独臂老人十分疑惑,来者重重地点了几下头,再度道:
“无隐师父曾说过,等我练会他教给我的三招便可以来云灵谷寻他,师父还夸赞我有学习刀法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