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觅食的苍鹰从峰峦之间展翅飞过,转瞬间,又消失在那一片光影之中。
云景怡墨发翻飞,沈星煜温热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她的长发散了一缕,被风吹着,落在沈星煜的眼睛上,挡住了视线。
沈星煜抬手,轻轻地将那缕乌丝拢在掌心中,风吹过,发丝又从他掌心散去,顺着风势在天光中飞舞。
“怎么了?”
怀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明亮纯净的眸子看着他,樱红双唇轻启,轻声问道。
沈星煜收紧缰绳,速度放缓,最后慢慢停在雪地上。
他眼中含着隐忍的火,又仿佛是雪域上最纯净的冰川,似乎是怕眼前的人突然消失,他的眸子一动不动地锁住怀中的人。
“沈将军有什么话要讲吗?”
沈星煜静静看着她,目光掠过她的发丝、双眉,那双无比明艳的双眸,最后停在那宛如海棠花一般的双唇上。
云灵谷的易容术堪称鬼斧神工,她的容貌已经全无当年的痕迹,倘若自己并不知晓眼前的人便是阿璟,骤然站在面前,自己万般不敢确信她便是那些年与自己订下婚约之人。
她换了此生无忧无虑的身世,不再是宋尚书的嫡女,而是师承云老谷主的第四个徒儿。
有疼爱她的师兄师姐,还有暗中心仪她的小师弟。
云灵谷隐在苍梧山,只要南疆不再起战乱,她此生都是快活自由得。
只是,她的记忆就要恢复了啊……
忘夕散的药效只有十年,等她忆起往事,怕是恨不得要将自己千刀万剐。
沈星煜想起在侯府中的那夜,她骤然起了高热,高热褪去后,夜色沉寂,她曾对自己倾诉少女往事——每逢她脸颊骨缝疼痛时,云老谷主便会喂她服下药,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哄她入睡。
她的记忆中没有自己,忘夕散药效消散,待她从尘封的回忆中想起自己,他又该如何面对隔了十年时光的彼此?
“沈将军?”
见他勒马止步却沉默不言,云景怡又轻唤了他一声。
沈星煜呼吸停滞了一下,她的眸子无比清澈,不该染上鲜血。
他抬手,将她那缕飘飞的乌发别在耳后,手指微顿,恍惚间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左侧的脸颊。
柔软温热,像那时在侯府的小院中玩闹,她打赌输了,不情不愿地噘着嘴,侧过脸,让他在自己小脸上画一只小乌龟。
最终,他还是没舍得真在她的脸颊上留下墨迹,只是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软鼓鼓的腮。
似乎是不敢轻易打破眼前的情形,沈星煜稍稍碰了一下,便即可收回手指,他压抑着嗓音:
“阿璟,最多再过一年……”
他说着,声音骤停,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沉沉的喘息。
云景怡不解地看向他:
“再过一年?再过一年会如何?”
沈星煜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向自己又揽近了一些,他抬手指向西北,天地交界之处隐约有一条黑线,沿着雪域山峦向北延伸。
风中听见他坚定的声音:
“再过一年,这些卫墙便会防御整个北域,北戎人将永无可乘之机侵犯边境,到那时,我会同云医师一起重看这人间烟火。”
云景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天地之间一片纯白,遥远的边界上,一条蜿蜒曲折的城墙将整个雪原划开,大靖朝这一侧,便是卫墙防御的地界。
“好,本医师答允你。”
她刚说完,只觉得揽住自己的手臂猛然收紧,身后的人抽了一下缰绳,一片澄明之中,马蹄踏过浮雪,猎猎而驰。
天光向西南偏向稍许时,马蹄绕过一面高耸的山崖,停在一处小村子前。
小村子并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建在避风的山体后宛如小小的世外桃源。
村子中多是小木屋,围绕着一棵巨大的古木,古木的冠顶向四周绵延伸展,枝桠上系着无数红幡,下方坠着一颗小小的铜铃。
风偶尔吹过,红幡飞舞,清脆的铜铃声宛如天际神女的低吟。
云景怡站在村口向里看,这里竟然是大师伯太平堂所在的村子,沈星煜他是如何知晓的?
正当她疑惑时,两个梳着两个小圆球发髻的孩童跑了过来,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棉衣的小男童看着云景怡,眨了眨眼睛:
“漂亮姐姐我记得你,你便是那个雪夜我奉师父之命迎接的仙女~”
一旁的小女童一身粉嫩嫩,小脸白皙红润,她右手拿着一串糖葫芦,有颗山楂已经啃掉了一半,听到小男童如此说道,圆圆的小脸笑起来:
“他叫闪闪,我叫晶晶,仙女姐姐今日是来寻师傅的吗,方才杜大娘家的小宝发了高热,师父正在她家问诊,仙女姐姐还需稍等一等。”
两个小童一个无比机灵,一个粉雕玉琢,云景怡看着他们心中也变得柔软起来。
晶晶看着站在仙女姐姐身边的人,那人一身黑衣,脸上也没什么神情,手中的糖葫芦也忘记吃了,朝云景怡小声问道:
“仙女姐姐,这位大哥哥是与你一同来的吗,他看起来好可怕。”
沈星煜耳力极好,即便是幼童细微的声音他也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脸上似笑非笑,自己看起来有这般不近人情吗?
云景怡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蹲下身,擦掉晶晶唇角的糖渣:
“有姐姐在这里,不要怕,大哥哥不敢做什么。”
“好!我带你去寻师父!”
第114章 陈年旧事
晶晶兴高采烈地扯着云景怡的手指向村子中走去, 只留下闪闪和沈星煜面面相觑。
闪闪揣着小手,看着沈星煜:
“大哥哥,你一定暗中喜欢那位仙女姐姐。”
沈星煜挑了挑眉, 这小鬼年小小年纪,居然懂得不少:
“噢?你如何得知?”
闪闪揣着手向前走, 头也不回:
“大哥哥方才暗中偷看仙女姐姐的眼神, 就像我看晶晶一般。”
沈星煜更惊讶了, 真是小看这小鬼头了!
晶晶和闪闪绕着村子中间那棵古木玩捉迷藏,偶尔有看稀奇的农户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今日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那二人单单立在那里, 便宛如一副郎才女貌的画卷, 令人移不开眼。
“多谢周老救了我幺儿……只是现在手头拮据, 待我卖了囤的皮子,一定将诊金送过去!”
一个小木屋打开了门,一个猎户穿着的汉子双眼含泪, 将一位老人恭送出来:
老人手中提着一个小木箱, 须发花白,只缓声道:
“诊金不急, 先为孩儿诊治要紧。”
那汉子听罢, 两眼又涌出几行泪水,一边擦泪, 一边走回小木屋。
晶晶和闪闪看到老人走出来, 忙不迭地跑了过去,闪闪从老人手中接过小药箱, 晶晶在一侧搀扶着, 朝等候在古木下的二人走来。
云景怡慌忙迎了上去,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师门礼:
“云景怡见过大师伯。”
沈星煜也随着她的样式行礼, 一抬眸,正迎上老人宛如鹰隼的目光。
老人将二人端详一番,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跟上,不多时,三人便坐在那晚的小木屋中。
闪闪送了一壶热茶过来,关上了门,便同晶晶继续玩闹去了,整个小屋陷入一片沉静。
老人的独眼看着沈星煜,缓缓开口:“沈将军伤势如今可有好转?”
沈星煜恭敬回答:
“幸而获得前辈相救,如今伤势已有所痊愈。”
老人浅浅叹了一口,将对面一队郎才女貌之人仔细端详了几番,目光透过窗子看向那棵红幡飘摇的古树,苍老的声音夹杂着铜铃声声,似是感慨:
“老西已年迈,本不愿再涉及是是非非,若不是我那苍梧山的小师弟亲自传来手信,老朽也无机缘相助沈将军。”
沈星煜俯身行礼:
“能得前辈相助,是晚辈三生有幸,晚辈今日特意前来拜会前辈,若前辈允准,晚辈请求吊唁田御医。”
风雪已经停了几日,田御医的尸首尚且停在太平堂,无论是镇国军还是镇北军护送灵柩归京,毕竟田御医是为了救他而来,他总归是欠了一命。
老堂主沉思了片刻,缓缓道:
“这间小木屋背后的山崖开凿出一间密室,寒冬时节,里面用来存放各类草药,师弟的遗体便停放在那里,沈将军可同老朽一并前往。”
“有劳前辈带路。”
老堂主打开小木屋后门,凛冽的寒风顿时席卷云景怡面门,小木屋依山而建,走出后门,沿着覆满积雪的小路没走多久,山崖上一扇玄铁门映入眼帘。
老者抹去门锁上落满的积雪,颤颤巍巍掏出一柄铜钥匙,塞进锁孔里轻轻转动一下,冰冷的铁门应声而开,一盏烛火的光亮从暗中透了出来。
大师伯走在前方,云景怡紧跟着走进这间开凿在山体中的密室,外面寒冷刺骨,这密室中的寒意比室外更甚,方一走进便觉得寒气逼人几乎要把人冻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