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便是,自中秋以来名动京城的云医师吗?”
随着厢房门打开,一道寡情又冰冷的声音从外传进,几个手持红烛的仆人鱼贯而入,依次点亮房内的灯盏后俯首默声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仆人轻轻关上门,整个厢房内亮如白昼,灯光落在进来那人的玄色狐裘上,露出的襟口用金线绣着繁密的花纹,顺着襟口往上,一张略显白皙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狭长寡淡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绝色女子。
他是一条毒蛇。
云景怡看到来人后第一反应便是如此,此人面相狭长,棱角尖锐,特别是那双充斥着冰冷的眸子,处处彰显着此人绝非善类。
“名动京城不敢当,敢问阁下是?”
尽管厢房内燃着充足的炭火,然而此刻她的指尖逐渐开始冰冷,眼前这人似乎有些眼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来人并未即刻回答,缓步走到付淳儿身后站定,饶有兴味地端赏了一番厢房内的景致后,狐裘后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缓缓拂过付淳儿脸颊,薄唇轻启:
“淳儿差事办的不错,只是,竟然未向云医师引见本殿下。”
殿下?
云景怡眸中浮上一层谨慎,这段时日自己已经对宫中知晓得七七八八,皇长子落水而亡,二皇子高热引发疯癫,三皇子曾因负伤深夜造访采薇宫,最小的皇子养在太后膝下。
眼前能称为殿下的人,莫非是四皇子?
她视线轻移,竟然发觉付淳儿扶在案上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难道付淳儿很怕此人?
“臣女见……见过四殿下。”付淳儿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惶恐,就连语调都低了几分。
李宗朔的手指又在她脸颊上划了几下,收了回来,玄色貂裘令他整个人显得无比阴鸷。
他狭长的双眼转了过来,悄然盯紧对面的人,轻轻开口,声音中竟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云医师还真是妙手回春,本殿下差点以为,镇北军即将军权旁落,便宜了镇国军那些老匹夫了呢。”
云景怡听到镇国军三个字,一时不知眼前的人究竟适合用意,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仿着曾经在侯府学会的仪式向他行礼:
“民女只是一个小小山医,承蒙殿下夸赞,不敢置喙朝中军务。”
“小小山医,这一个小小山医竟然改变了我朝军势,云医师还真是谦虚。”
李宗朔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听闻云医师师承云灵谷,是云老谷主座下第四位亲传徒弟,不知本殿下是否有机会前往苍梧山走一遭,也有幸与云老谷主一见。”
他话中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一个皇子,怎会轻易对民间一介山医起了兴趣。
云景怡淡淡答:“家师如今年岁已大,常年居于山中,除了往日授课之外从不轻易下山。苍梧山九峰壁立千仞,湘水环绕,殿下若要入谷拜访只怕极难找到入口。”
“云灵谷在南疆略有微名,尚不足以令殿下如此感兴趣。”
“若本王一定对云医师师门感兴趣呢?”
李宗朔看着绝色之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阴狠的眼睛弯了弯,解开玄色狐裘,缓缓坐在一把交椅内,带着一抹似笑非笑道:
“本王来同云医师谈一谈那笔交易,如何?”
棋局下到这一步,无论是退还是进已经由不得自己。
云景怡在他对面坐下,简短回答:
“殿下想知道什么?”
李宗朔的手指在薄唇上滑动了几下,犹如毒蛇吐出信子:
“本王父皇,究竟患了何种病症?”
云景怡心中猛然诧异,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料想到,眼前这位皇子,如此费尽周折,问的居然是这个?
第128章 公主殿下
她在宫中曾亲手为陛下诊治过, 更看过陛下的脉案与诊案,尽管隐藏的极深,然而熟知医道的她还是从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有人串通了司药局的御医, 企图一手遮天,隐瞒陛下的真实病情。
而这个人, 极有可能与掉包司药局内密陀僧为同一人。
因为寻常人, 压根无法穿过重重宫禁作出如此隐蔽之事。
然而此事牵扯甚广, 宫中各方势力诡谲多变,她随口一言,就有可能引发无数猜忌和争端, 甚至会波及到师门。
想及此处, 云景怡从容自若回道:
“陛下的病症此前已有多位御医诊治过, 民女医道尚浅,自觉不能与宫中圣手相比,殿下应当也知晓陛下的情形, 何必在今日费心劳力地借付姑娘之手, 将民女带至此处?”
李宗朔眉头跳了一下,她果然不容小觑, 只是短短一瞬便看透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人, 若是让她安然无恙地返回苍梧山,终究会成为心腹大患。
又或许在三月后, 整个云灵谷都会成为潜在的危机, 云老谷主座下一个弟子都能救下沈维章,甚至穿越重重风雪前往北域救回沈星煜, 若是一朝……
抵在唇上的手指顿然一紧, 毒蛇一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李宗朔看向她, 轻声道:
“云医师是否对本王有些误会,此前本王一直想向云医师求问,只是医师仿若很忙碌,本王也一时未得空,听闻医师随镇北军回到京城,这才设法将云医师请来此处。”
云景怡淡淡笑了一下,她极少这样笑,绝色容颜笑颜如花,一时间令厢房内其余二人有些失神。
“殿下,您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既然您要同民女做交易,不若直接挑明了为好,这样您与我都省心省力。”
“至于陛下的病情,民女今日与在宫中所言一致,陛下并无任何病症,只是积年劳损引发的头疾,只要遵医嘱按方服药,并无任何大碍。”
她的话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破绽,若不是自己提早查到她与司药局没有任何关联,李宗朔甚至会认为她暗中同那些御医提早商议好了。
李宗朔听罢,饶有兴味地抬了抬眸,既然她直接开门见山,自己索性直截了当:
“云医师若不愿师门有任何不测,那就回答本王一个问题,云老谷主当年师承何人,他又为何答允相救沈侯爷?”
“殿下,这是两个问题,不过也无妨。”
云景怡反倒没有一丝慌张:“师父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师承,身为弟子自然也不会询问,至于师父为何答允相救沈侯爷……”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调戏那人:“自然是侯府给的钱两够多,两年前沈将军曾上山为老侯爷求药,大手一挥便是云灵谷一年的收益。”
“沈老侯爷病重,连韩御医都束手无策,若是被本门主治好了岂不是名利双收?”
云景怡看向他,口中嘲讽:“说白了,本门主只是一名医师,收钱救人最是常见不过。”
“这样的交易,可比殿下的划算啊。”
李宗朔反倒轻笑了一声,站起身,走至云景怡面前:
“本王这里有比镇北侯府更划算的交易,倘若云医师不再返回师门,留在天都城,留在本王身边,本王可保苍梧山云灵谷一世安稳。”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一双阴晴叵测的眸子缓缓锁紧眼前之人,仿佛未冬眠的毒蛇盯上了觊觎已久的猎物。
“世间极少有人能与本王做这笔交易,云医师以为如何?”
李宗朔的声音回响在云景怡耳侧,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声调,不似在与她商议,反倒像在蛊惑着什么。
云景怡抬眸看向他,毫不退让:“殿下可曾听过一句话?”
“喔?是什么,说来听听看。”
“擅医者,更擅于毒,殿下以我棋子强行留在身侧,难道不怕这颗棋子哪日反水吗?”
“当然怕呀,云医师医术高绝,若是某日想要置本王于死地简直轻而易举,可本王赌定,云医师不会傻到拿整个师门来论生死。”
他话音落下,整个厢房内陷入无尽沉默。
云景怡与他对视着,彼此都在揣测对方,她即便是再发懵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三皇子与他都有夺嫡之望,他凭什么能保师门一世安稳?
除非……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详,一旦南疆重燃战火,师父定要派遣门内徒弟下山救人,而眼前之人却变相要求师父不可插手,更用整个师门的安危来要挟。
如此阴狠之人,他口中所言,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正当云景怡暗暗思索之时,眼前的光芒陡然一暗,一个人影自上而下将她笼罩起来。
一身玄色长袍衬托得他愈发阴冷,长袍胸前两侧用金线绣着龙纹,映着烛光,闪着粼粼金光。
李宗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须臾后,缓缓伸开双臂,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禁锢在交椅之内一般,手掌按在云景怡两侧的案几上。
他的身型向她靠得越来越近,几乎快要贴近她的侧脸,在这个隆冬时节竟然嗅到淡淡的茉莉花香。
“云医师,这笔交易于你百利而无一害,与本王而言,那可是危险万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