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张之外是一片繁茂的枫林,这个时节,枫树新发的枝叶正在舒展,借着月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里离棚子稍远,火把的光芒也暗淡了许多,云景怡弯着腰一寸一寸查看着土地,终于在一处靠近枫树的下坡处发现了新刨出土的痕迹。
痕迹旁边还有一根树枝,想来是妇人晚间挖坑时所用,她拿过那根树枝,蹲下身,借着月光开始挖土。
幸好,这个土坑是刚刨出来没多久,土质还未压实,云景怡挖起来很轻松。
然而直到全部挖开,云景怡也没有找到埋在坑里的干饼。
难道那个小女童在说谎?
可是她那一脸天真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会说谎的模样。
云景怡停顿了片刻,手中的树枝在土里来回翻找着,当她第十几次把土灰翻来覆去时,一块小小的碎饼从土里翻了出来。
她捡起那块碎饼,边缘处的牙印清晰可见,果然如她所料,妇人担心发霉的干饼会让女儿生病,但是自己又实在饥饿,便对女儿撒了一个谎,声称要将这块饼埋在土里,然后趁着女儿不注意将霉饼吃下肚子。
只是没想到,这饼被人下了毒。
借着月色,云景怡看到碎饼的夹层中还有一些诡异的黑色,不像霉菌,更像是被人加了什么东西。
她把碎饼放在鼻尖嗅了嗅,果然有一股奇怪的苦涩气味。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即将此事告知林大人,下毒之人不知是谁,小女童口中漂亮大姐姐又是谁,这些都必须由林大人出面查证。
云景怡站起身,扔掉手中的树枝,刚准备抬步朝小女童所在的棚子走去,后脑突然被狠狠一击,一股剧痛瞬间袭上整个头颅!
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后脑的疼痛越来越重,视线恍惚,神智混沌,整个人几乎快要失去意识。
黑暗的枫林中出现一个人影,在月色下缓缓走近,人影身后闪出几个黑衣人,均用黑布蒙面,动作迅速地围拢过来。
其中一个手持木棍的男子俯身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女子,蒙面后声音闷哑:
“二小姐,人已经昏过去了,怎么处置?还有那个丫头片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万万不能留后患啊。”
在云景怡仅剩的意识中,她恍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狠狠道:
“把她给我捆好了,拖上马车,有人要她性命有用处。”
“还有那个丫头片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灭口。”
“遵二小姐命,趁现在晚上没人注意,赶快潜伏过去把那个小丫头给我拖过来!”黑衣人朝另一人吩咐道。
那一瞬间,云景怡不知哪来的力气,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朝五丈外的棚子高声喊:
“小囡囡……快跑啊!快……快去找林大人和云老谷主!”
“他大爷的,不是说她晕过去了吗!”
随着黑衣汉子的骂声,云景怡感觉到自己的头顶再度被狠狠一击,口中泛起一丝血腥。
眼角余光中,她看到年仅五岁的小女童惊慌失措地从棚子跑了出去,在月色下一边跑一边大声哭喊:
“快救救大姐姐,快来人救救大姐姐!”
只是瞬间,无数身着铁甲的侍卫便应声而来,火把的光亮蜿蜒如长龙,喧闹的人声划破寂静的长夜,在云景怡耳侧忽近忽远。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视线恍然,她看到一个手持小扇的人影命人将自己拖上一辆马车。
车帘垂落,人影恶狠狠的眉眼落在云景怡模糊不清的目光中,她依旧用扇子掩着下半张脸,然而她眸中明晃晃地恨意与得逞后的快意,喧嚣欲出。
许珈柔……
把你逐出师门,是本门主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事。
第141章 梦魇预兆
黑, 深不见底的黑。
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眼前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音, 整个世间已经没有任何生息。
云景怡抬起头,想要努力从这片黑暗中看清些许东西, 然而她刚刚抬起脖颈便从后脑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痛楚在她头颅中反复折磨, 好似一把锋利的匕首, 一点点切开她的头骨,从骨缝中插入狠狠搅动着。
这种剧痛令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腹中涌上一股恶心,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只感觉到一股血腥从喉间渗出, 她顾不得太多弯腰呕了出来。
血水顺着脖颈向下流淌,这短暂的挣扎令云景怡的脑袋愈发的痛,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正当她头颅里的痛楚快要达到忍耐极限时, “啪嗒”,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奇怪的响动,似乎是有人拿着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
“啪嗒。”
声音又响了一下, 除了这个声音之外, 一个男声从黑暗中遥遥传来,质问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 还有一丝颤抖:
“沈维章, 你我相识多年,如今你竟然甘为那老匹夫的走狗, 作出如此不仁不义之事!”
沈维章?
那不是镇北侯的名讳吗?
是什么人在与镇北侯争执, 他口中所说的老匹夫又是谁?
“宋衡啊宋衡,为何直到今日你还在执迷不悟, 如今走到这个局面,难道你还要责怪他人吗?”
云景怡听到镇北侯熟悉的声音,他似乎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解对方,那个名叫宋衡的男子。
“你身为兵部尚书,不听劝阻,私下联络皇长子,你可知皇长子尚未立储便暗中联络朝廷重臣乃是大罪!”
沈维章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犹如春日里的惊雷,将云景怡的神智震得愈发模糊。
那个声音未等宋衡回答,步步紧逼地追问:“陛下身边的暗卫早就开始暗中调查你们,宋夫人劝阻你不听,老朽劝你迷途知返你仍然不为所动,你可知,璟儿与煜儿已经订下婚约,若被暗卫查证你与皇长子有关联,整个宋府都会惨遭横祸,你让宋夫人与璟儿该如何保命啊!”
那一瞬间,云景怡仿佛被雷击中,她虽然神智尚且混沌却依然震惊不已。
竟然是宋璟的父亲宋尚书一意孤行,才令整个宋府陷入灭门之灾!
她极力想要睁开眼,这场梦魇却犹如一双冰冷的手,狠狠的禁着锢她,令她无法逃脱。
黑暗中响起宋衡的声音,他带着满腔的怒意,逼问沈维章:“陛下阴狠自私,监视朝臣,整日里忌惮这个忌惮那个,皇长子虽未立储,但是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你我二人,你手握镇北军几十万大军,我在兵部任职,只要你我二人联手暗中相助皇长子立储夺权,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有你我从龙之功的丰功伟业?”
云景怡只觉得自己脑袋一片混沌,剧烈的头痛和头晕袭卷全身,她的呼吸愈发凌乱,几乎快要无法换气。
争执声仍在继续,沈维章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极力惋惜这位昔年好友:
“宋衡啊宋衡,一步踏错步步皆错,你可知今日中秋宫宴后,皇长子失足落水碧云湖中,溺水而亡了。”
“二皇子为救兄长跳入湖中,侍卫们从湖中救起二皇子送回宫中,殿下起了高热尚在昏迷之中。”
他的声音落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死一般沉寂,似乎宋衡无法确信皇长子薨逝的消息,半晌,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良久,宋衡终于发出一声苦笑,先是声音极低,随后渐渐放大,似乎终于大彻大悟一般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陛下果然心狠手辣啊,连自己皇后亲生的皇长子都下毒手,不愧是大靖朝开国第一任君主!”
“虎毒尚不食子,陛下当真是……”
“住口!”
沈维章的声音猛然响起,打断宋衡继续说下去的迹象:“你身为兵部尚书,屡屡触犯陛下死忌,如今,连我也无法保下你了。”
黑暗中的声音略带讥讽:“沈侯爷,你原本在北域领兵,中秋时节从不回京,为何今年破例回了天都城,莫非是……”
“你我二人相识一场,宋夫人更对犬子有救命之恩,我怎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云景怡听到一声刀锋出鞘,沈侯爷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不忍:“如今我无论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但我仍要说,宋府门外的兵绝不是镇北军的人马!”
“五日前我接到陛下召我回京的密信,我带了随从彻夜兼程赶回天都城,没想到,刚入了天都城辖域便被人拦了下来,我的贴身随从均被扣住,下了兵刃,要我只身入京面圣。”
沈维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瞬间我便知晓京中要出事了,镇国军虞将军是太后胞弟,卸了我的人马定然是防止镇北军逼宫,你我都知陛下心狠多疑,能让陛下产生如此防范的,只有皇长子殿下。”
他话音落下,便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宋衡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莫名的苦笑:“说吧,那老匹夫给了你什么旨意?既然随你而来的不是镇北军,那一定是金羽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