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候府,应该此生不会再相见了。
只是,那位老侯爷的病情的确十分诡异,按照常理,韩御医的方子虽无法快速起效,但是绝对不可能加重病情,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问题。
云景怡皱着眉头,脑海中思绪乱飞,正当她回忆着方才的情景时,一下子撞在一个坚实的脊背上。
抬起眼睛,一双宛如繁星的眸子,映了过来。
“这里就是东苑,瀚星阁。”沈星煜站在她身前不远处,似乎他被自己方才的行径惊讶到,眼睛里闪过一丝难见的柔和。
云景怡才注意到,居然已经走到了东苑。
下一瞬间,她便惊呆了。
东苑与前苑、中苑完全不同,苑里靠南墙挖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里蓄满了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株碗莲。塘边栽种着几棵硕大的桃树,树叶郁郁葱葱,笼在池塘上方。
应当是有人定时打理,虽然繁茂,但并不杂乱。
然而令她无比震惊的是,除了那些桃树,整个东苑里种满了茉莉!
云景怡站在茉莉丛中,晚夏初秋之时,茉莉已逐渐凋零,只有少许枝头上还有零星花朵,风从天际吹来拂过这片茉莉,花枝随风轻轻摇动,像一道道墨绿的波浪。
一股清雅的香气随风而起,萦绕在二人之间。
“将军……也喜欢茉莉吗?”云景怡伸手拂过一株近在身前的花枝,这些茉莉花枝长势良好,不似短短一年两年便能长成。
难道眼前这位凌厉嗜血的将军,他……还爱养花?
这简直令云景怡感觉不可思议。
随着她的动作,沈星煜抚过一棵茉莉花苞,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恰到好处,手心拢着小小的骨朵:“嗯,曾经有位故人赠我一株,她很喜欢,于是我便亲手种了一些。”
原来曾有故人相赠,看来这位故人对他很重要,才会命人将整个东苑种满这种并不名贵的花草。
茉莉花海中铺着几条石板小路,云景怡沿着小路朝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人:“那位故人呢?如果她看到这些茉莉,肯定会很高兴。”
沈星煜悄然间握紧了手,他沉沉的吸了一口气,指尖一点点掐入掌心中,他的声音略微干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前些年,她搬去了南方。”
“那你们可还有书信往来?”
“不曾有过书信。”
“那,世子可知她住在南方哪里,待本医师回师门复命,可帮世子顺路探访故人。”
“她搬走后,我便失去了她的消息。”
云景怡愣在原地,他好奇怪,一边在苑中种满故人相赠的花草,一边又不愿去追查故人踪迹,以镇北候府在大靖朝的实力,还有人是他寻不到的吗?
难道,他与这位故人有什么不能解开的纠葛,所以那位故人才不愿相见?
“既然如此,世子也要早日放下。”云景怡站在瀚星阁门前,转身看着他,轻声说。
正当二人视线凝视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云景怡定睛一看,是桂婆婆,在她身后跟着四个侍女,从琼华阁后苑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世子,云姑娘,”她走得急切,略微发福的身子有些气喘吁吁,“老奴挑了几个伶俐些的丫头过来。”
桂婆婆手中拿着一柄钥匙,走上前,打开门:“云姑娘,这里就是瀚星阁,虽然多年未有人居住,但是里面一应物件均是新的,老奴已命人准备好新的用品,稍等就会遣人送来。”
云景怡浅笑:“多谢桂婆婆。”
桂婆婆眼睛弯成月牙,一脸慈祥的笑意:“姑娘折煞老奴了。”
踏入瀚星阁,殿内窗扉禁闭,纱帘垂落,尽管苑中秋日阳光明艳,殿内却一片暗沉沉的气息。
桂婆婆吩咐下,几名丫鬟纷纷将纱帘拢起,推开小窗,整个殿中顿时换了一副模样,阳光透过雕花窗棱斜斜地映在地上,窗外清新的茉莉香气透入殿内,将沉寂许久的气息冲散。
云景怡手指擦拭了桌面,指间竟然没有一丝灰尘,看来虽然瀚星阁久无人居,府内仆人依然将这里打扫得纤尘不染。
一阵忙碌后,桂婆婆招招手,把四名丫鬟喊到瀚星阁正殿:“这是府里与姑娘年纪相仿的四位丫鬟,今日起,便由他们服侍二位姑娘。”
“云医师与青鸾姑娘是世子请来的贵客,你们一定要好好服侍,”桂婆婆的声音略微严厉了几分,“若被我知晓,谁敢怠慢二位贵客,不用夫人发话,我便能发落了你们!”
“明白啦,桂婆婆!”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一个梳着圆髻,略显机灵的丫鬟俏声应答。
桂婆婆朝云景怡俯了俯身子,口中换了语气,轻声道:“云医师,青鸾姑娘,老奴不能在此久留,夫人和侯爷还在琼华阁。”
“好,桂婆婆去吧。”云景怡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吗?”看到站在门口的人,云景怡愣了一下,方才的注意力被殿中吸引,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人。
沈星煜抬脚走进来,四名丫鬟纷纷俯身行礼。
“你的。”他左手中握着一件月白色外衫,映着他袖口玄色衣衫,一玄一白,交相辉映。
沈星煜左手递向她,她伸手,从掌心中拿起外衫,指间碰触,一股若即若离的暖意从指间顺着手臂,漫上心间。
“在下去后苑马场,云姑娘若寻我,可去那里。”说完,他便踏出瀚星阁,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茉莉丛中。
…………
“姑娘路途辛劳,可要梳洗一番?”一名丫鬟走上前,俏声问到。
云景怡看到是方才答话桂婆婆,那名略显俏皮的丫鬟,她脸庞圆圆的,眼睛清透有神,眼尾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不急,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呢。”把青鸾拉到身边,坐在正殿椅子上,云景怡看着眼前的四个丫鬟,兴致勃勃地问到。
“奴婢叫绿莹。”她率先回答,声音清脆。
“奴婢叫兰夏。”另一个稍显沉稳的丫鬟说道。
“奴婢名字紫陌。”她站在第三个,身高比其他人略高一些。
“奴婢……奴婢……名字红柳。”最后一个丫鬟似乎有些紧张,声音磕磕绊绊。
云景怡听她们说完,悄然一笑:“你们不用紧张,我出身南疆,自身没有什么规矩。”
她说着,拉住青鸾的手:“这是我师妹,林青鸾,还请诸位照顾好她。”
绿莹听到,匆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云姑娘言重了,二位都是府中贵客,奴婢们自当好生照顾。”
云景怡又伸手拂了一下椅子把手,那里油光亮眼,不止座椅,整个殿内的陈设都如此光亮,看起来每年都打过腊,她不由得心生好奇:“方才桂婆婆说,瀚星阁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那怎么殿内如此整洁?”
她听到自己心中另一个疑问,为什么这里,依旧保持着随时有人住进来的模样?
第18章 沈二公子
“这是世子的吩咐,瀚星阁殿内不能有积灰,每日都要保持干净。”
“啊?”
她微微惊讶了一番,沈星煜难道什么癖好,苑中种满故人相赠的花草,瀚星阁中打扫干净,却又不住人,还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那你们将军,平时都住哪里?”
“世子领兵驻守北域,每半年回京一次,上禀上半年边防军务。”兰夏走上前,轻声回答:“世子回京时也需处理军中要务,平日一般住在文心阁右厢房。”
文心阁右厢房?
云景怡想起那是刚入府时,从抄手游廊经过的一座殿宇,当时看到右厢房上着锁,没想到,那居然是沈星煜的住所。
“不过,世子偶尔也会住在后苑,马场旁边有一座讲武阁,世子麾下有五位死卫,平日里他们会住在讲武阁里,在后苑习武练身。”
方才沈星煜说,他去马场,应该就是在后苑吧。
“还有马场,候府真大呀。”林青鸾听得入神,忍不住低声惊讶到。
“那当然,后苑不止有马场,还有一处名为清漪湖的湖泊,我们侯爷镇守北域多年,保得大靖朝百姓安居乐业,天都城东市里,唯独我们候府最大!”一个声音传来,云景怡看到是个子最高的紫陌,提到老侯爷,她的脸上满是崇敬。
“当年北戎人侵犯我们边境,若不是侯爷率军杀敌,我老家那些村子早就被北戎人抢干净,杀干净了,哪里还有现在的好日子。”
云景怡表面不动声色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只怕她们还不知晓,镇北候的病症极其严重吧。
“如若到了不可挽回之地,可用一颗轮回丹。”师傅的声音在心间回响,难道师傅早已猜测到会是如此局面?
可是轮回丹的后症,实在太严重了,镇北候一代枭雄,晚年不该落到如此境地啊,师傅,我想尽自己最大努力试一试,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忽然想起了什么,云景怡压低了声音:“你们能否回禀夫人,我想查验一下侯爷最近一次的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