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小师弟已经知错,那不如将功补过,帮师姐继续核对剩下的药材吧!”
说完,她便向后园书房的方向走去。
……………………………………
师傅的书房是一座木屋,建在后园一处僻静的角落,与千金堂相隔约三十丈,四周种着风竹,把整间木屋笼罩在一片竹影摇曳之中。
书房外的一处空地上趴着一条小黑狗,眯着眼睛,耷拉着耳朵,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伸手覆上书房的木门,微微用力,“呼啦”一声,沉重的木门向两侧滑开。
抬步走进房内,左转进入一间内室,一扇印着花草样式的纱门近在眼前。
她轻轻推开纱门,内室贴墙摆着一排红木柜子,中间放着一张红木小桌,桌面上并列着几张浅黄色纸张,师傅佝偻着苍老的身子,坐在红木小桌的后方。
在她走进内室前,须发花白的老人手中正拿着一其中一张,虽已苍老,但锐利的眼神如同铁爪一般,丝毫不放过方子上的每一个字。
“师傅,库房里……”
她刚刚开口,准备向师傅回禀这些天来整理库房的结果,然而下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落到红木小桌另一侧的人身上,她的指尖猛然收紧,隔着纸张掐入掌心中!
竟然是他!?
师傅左手边的软垫上,跪坐着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身型修长挺拔,下颌棱角分明,凛冽如剑的双眉下,一双眸子宛如夜空明星。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微拢着,脊背挺得很直,虽然并未有其他动作,却让人感觉到一丝迫人的气息。
仿佛他的周身布满了利刃,令人不敢轻易接近。
似乎是听到声音,他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推门而入的人影。
纱门边的人恍惚了一下,她的视线被牢牢抓走。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像九天上的星辰,熠熠生辉又深沉幽远。
忽然间,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胸腔中跳动的心脏漏掉了几拍,片刻后又不紧不慢地跳了起来。
她走到师傅右手边的软垫上跪坐下来,把手中的纸张平铺在红木小桌上,轻声回禀——
“师傅,库房里的药材已经清点大半,这些需要入秋前补齐,其中细辛、熟半夏、蜜麻黄余量已不多,犹为紧要。”
“还有就是这味,”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某一处,“四年了,一直难以购入。”
听到她的话,老人的视线从手中的纸张上移开,落到红木桌上。
字体如她本人一样,清新隽秀。
然而,师傅并未看完,他再度抬起视线,看着右手边的徒儿,沙哑着嗓音——
“景怡,这位是京城镇北候府的世子,现任镇北军将军。”
老人又看了一眼左手边的人,不紧不慢:“将军,这是我门下第四个徒儿,云灵谷四门主。”
“云景怡。”
云景怡看向对面,玄衣男子朝她微微俯低了身子:“初次见到四门主。“
她听到一个深沉清润的声音,似星幕下的微风缱绻——
“在下镇北候府……”
“沈星煜。”
第2章 夏日微风
他的身后是一扇雕花小窗,清晨阳光从窗扉漏进来,散在他的玄衣上,影影绰绰。
云景怡听到他的话,神情微微一怔。
初次见面?
似乎从她的视线中看懂了什么,有些许笑意从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
他周身那种令人不敢靠近的凌厉,略微淡了几分。
……………………
两年前,初夏午后,日光微醺。
“景怡姐,要不算了吧,河中间太危险了!”
岸边蹲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她一手抓着一只竹篓,另一只手搭在额头处遮住午后刺眼的阳光,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河流中。
当她看到河水中的情景,忍不住高声大喊。
河水中站着一个青衣少女,弯着腰,把两条裤腿捋到膝盖上方,又把袖子高高挽起来,一步一步,试探着朝河中间走去。
听到岸上的声音,她匆忙回头,食指竖在唇边朝她示意:噤声!
又朝河水中比划了几下:鱼都被你吓跑了!
黄衣少女慌忙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竹篓,那里面有十几只略微大一些的青色河虾,还有一条很小的鲤鱼,不安心被人抓住,使劲翻腾着。
晃了晃竹篓,让鱼暂时安静下来,她看到河水中的人指了指她身后不远处。
那里是一棵桫椤树,初夏时节,树冠上开着零零散散的白色花序。
少女明白了她的意思,抱起竹篓跑到树下,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景怡站在水里,看到她乖乖坐下,弯下腰继续盯着河水。
咦,刚刚还看到河底的沙子上趴着一条鳜鱼,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踩着河底的软沙,小心翼翼地朝更远处的水域中走去。
这条小河名叫九疑河,是湘水的一条支流,从北到南缓缓流过整座苍梧山。
山上的苗族人信奉九疑河中有河神,经常在上游进行一些祭祀,把一些谷物撒进河水中,奉养河神。
久而久之,每到初夏时节,湘水中的一些鱼儿便会溯游至此。
因山中地势北高南低,这些鱼儿便顺着九疑河来到下游。
景怡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坐在树下的乖巧少女,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青鸾小时候落过水,呛到了肺,生了一场重重的病,昼夜不停地咳嗽发热,差点救不回来。
幸好她遇到了师傅,捡回一条小命,又机缘巧合,跟着师傅入谷学医。
虽然并不是入室弟子,但是师傅待她并无差异。
可惜,青鸾却从此留下了怕水的心障。
哪怕是山门旁连着石阶小路的青石桥,她都是咬着牙拉着自己衣袖,才敢通过。
此处是九疑河下游,初夏时节,九疑河涨了水,青鸾是丝毫不敢靠近河边的。
若不是今日自己硬拉着她来,恐怕此时她还在万方堂里背书呢。
谁让这个丫头有怕水的心障,却又偏偏喜欢吃鱼虾河鲜。
脚底下的沙子细腻柔软,轻轻踩下去,细砂从脚趾缝隙里划过,带来丝丝微痒。
河床下藏着一些沙砾石块,稍不注意一脚踩上,硌得脚底略生痛。
顺着水流而下,终于在一处浅水滩发现了那条鳜鱼,安静地趴在水底,只有两侧的腮一掀一合地吐着水。
景怡把脚步放到最轻,弯着腰,踩着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过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它吓跑了。
俯身,出手,合抓!
河水溅起,打湿她的脸颊。
“哈哈!抓到你了吧!”
鱼儿在她手心中拼命摇头摆尾,甩起的水珠落到头发上,闪着彩色的光线。
抓了两条鱼,十几只虾,一会拿给厨房的米婆婆,晚上可以加一道婆婆最拿手的五香煎鱼!
至于虾嘛……就油焖了吧!
景怡心里美美地盘算着,准备趟水走到岸上,再往回走,找到青鸾,把鱼放在她的竹篓里。
当站直身子的瞬间,她忽然停下了动作,径直地站在水中,双眼看向不远处的青石桥。
青石桥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束着简单的发冠,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衫,简约的样式,甚至没有任何花纹绣样。
全身干净利索,没有佩戴饰品,连脚上的靴子底都不染一丝尘土。
身型高大挺拔,虽然略微清瘦,却显得沉静安逸。
他静静地站在石桥上,负着手,似乎在看着河水中的少女。
两岸种着繁茂的桫椤树,初夏的阳光从羽叶中穿过,落在九疑河上,映着粼粼波光,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是谁?
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又站了多久?
为什么自己竟然毫无发觉?
站在河水中的少女飞速思索着,自己从未在谷中见过这个人,看他的衣着,也不像附近山里的苗人。
看来是上山求诊的远方来客。
拜入师门这么多年,自己早已司空见惯。
不过,虽然没有看清他的相貌,但是感觉这人长得还蛮好看的。
景怡收回视线,一手抠着鳜鱼的腮,一手提着快要掉下来的裤腿,趟着快要及膝的水,一步一步朝岸上走去。
“哎呀!”
突然从脚底传来刺痛,一股殷红顺着水流飘出来。
刚刚一个恍惚,右脚似乎踩到了什么尖利的东西,她闪了一个趔趄,站在水里摇摇晃晃,一下子扑倒在水里。
在摔倒的刹那间,景怡看到一个玄色的身影从石桥上闪电般飞下来,只是一瞬间,从河水中揽起了她。
那人一手护着她的腰畔,使她紧紧贴在胸口上。
景怡感觉只是在空中转了几圈,便被轻稳地放在岸边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