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煜短暂思索了片刻,将棉布收在怀中迈步朝外走去,快要完全踏出时,宁陆听到他的声音:“盯紧那个细作,别让她自尽!”
他尚未走出讲武堂,便听到外面一阵阵人声喧闹,中间夹着兵器相碰的声响,他的视线穿过巡逻护卫,一眼便看到站在中间的那人。
那人穿着一身浅绿色麻衣,上面绣着各色花样,挺着一个圆鼓鼓的肚皮,此时他左臂中搀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影,右手中握着一柄黑色长刀正与府中护卫对峙着。
“哎呀,老子都说了不想跟你们打,去把那个沈星什么的将军喊来!”他身型圆胖,一说话,圆滚滚的肚皮便向前一顶。
“沈将军名讳,岂是你这贼子直呼的!”为首的护卫手中也握着一柄长刀,说着,便朝绿衣衫砍去。
“啪!”
众人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方才只见到这个胖子右手轻轻一挥,手中黑色长刀只划了一下,护卫手中的精铁长刀便陡然断裂!
“烦不烦啊!你们快去把什么沈将军喊出来,老子帮他救的人要不行了!”
绿衣衫愈发急切,高声道:“我那四门主小友是不是也在,快让她来救人!”
他几步走了过去,众人见他,纷纷向后退去,为首的护卫匆忙俯身:“将军,此人夜闯候府,更是出言不逊!”
绿衣衫挺了挺肚子,似乎松了一口气,盯着眼前的人喘气嘘嘘:“你就是沈将军啊?”
“老子半路救了你的人!”
沈星煜眼神一紧,那个绿衣衫左臂中的人,竟然是马哲!
第30章 长夜风云
沈星煜快步向前, 想要从绿衣衫臂弯中扶起马哲,然而他的手掌刚刚探入与绿衣衫手臂的空隙中,手指便触碰到一片粘稠冰冷的东西。
他恍惚了一下, 这是血的触感,他看到马哲毫无声息地伏在绿衣衫臂弯处, 浑身的温感几近消失, 头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 凌乱地贴在脸上,将他整个人的面容遮挡起来。
“快!抬到讲武堂!”
沈星煜抽出手掌,朝身后的人命令到, 他悬在虚空中的手掌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
江拓海与李飞从两侧搀着马哲, 一众人在旁搭手, 纷纷朝讲武堂走去。
绿衣衫右手中握着那柄玄色长刀,左手撑着后腰喘着粗气,沈星煜这才发现, 他圆滚滚的肚皮左侧沾满了血渍, 在暗夜中看起来变成了深褐色。
“你就是那个沈将军啊?”沈星煜刚想开口,便被他的声音打断了。
无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一边使劲松泛着酸痛的肩膀和手臂, 他携着那个人行进了几个时辰,此刻已经全身疲软毫无力气。
哎, 云灵谷的饭食太好, 白吃白喝云苏合那么多年,看来要清减些体重了, 只携了一个人居然会如此疲累!
这要是传出去, 当年的大名岂不是要被笑死!
沈星煜见他形式作风从容不迫,又丝毫不拘小节, 看起来不像是门阀之人。他朝绿衣衫俯身拱手,试探问道:“在下正是沈星煜,不知阁下是?”
绿衣衫似乎早有所料,他左手撑着后腰,一边哎呦哎呦的叫唤,一边答:“嘶……四门主是不是在你府上?”
四门主?他竟然认识阿璟?难道他是云灵谷中人?
沈星煜全身绷上一层杀意,方才只见这人用了一招便不费吹灰之力,轻飘飘斩断精铁刀刃,若真的动起手来,自己也不敢有必胜把握。
“敢问阁下名讳?”他不动声色,身型却已做好战备。
绿衣衫似乎松泛开了手脚,他掸了掸身上沾着的血痕,将手中玄色长刀收进背后刀鞘之内,又挺了挺圆鼓鼓的肚子:
“我看你脑子不机灵!”
“还不快去请她!你兄弟可是被二十来人围攻,我救下他又被人追杀了一路!他身上的伤,可不敢让旁人知晓!”
“只有我那四门主小友才能救活他!”
小友?
沈星煜原本吃瘪的神情微微一愣,绿衣衫摆了摆手,憋了他一眼,径直朝讲武堂走去,走到台阶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
……
云景怡未曾料想,已是深夜时分竟然会有人敲响东苑的外门,正在殿内守夜的绿莹惺忪着双眼打开门,一脸诧异:“江小齐?深更半夜,你有何事?”
“将军请云姑娘速速前往讲武堂!”江小齐立在殿外,神情万分紧急。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夜色中飘然而来,他似乎潜在这苑中某一处方位,“方才我听到讲武堂的位置有争执之声。”
彼时周麟羽正躺在一处粗大的桃树枝干上,借着抄手游廊灯笼的光亮,慢慢翻看着手中的书,虽然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是意外地感觉万分安心。
正当他准备将这本对他来说犹如天书一样东西再翻一页时,他突然听见讲武堂的位置发出一声声响,似乎是谁的刀刃被折断了,随后便传来喧闹的声音。
周麟羽脑海飞速转着,沈星煜正在讲武堂夜审那名女细作,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
当他缓缓再翻一页时,他便从繁茂枝叶的空隙中看到一路匆匆而来的江小齐,他几步跨过东苑的外门,一下子窜到瀚星阁殿外。
“马哲刚刚回来了,可是,他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江小齐语速飞快。
云景怡在绿莹的服侍下穿好衣衫,拿起药包,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江小齐与周麟羽的对话。
她是初次听到马哲这个名字,眉头一皱,问道:“小齐,你可曾看清你口中那人身上都有什么伤?”
“有刀伤,有刺伤,还有一些伤口看起来像被钩子穿过!”
云景怡眼神沉定肃然,江小齐说完,她用簪子将秀发挽起踏步走出门外,口中沉着冷静的吩咐道:“绿莹,去偏殿把青鸾喊起来!
“本医师与江小齐先去讲武堂,你们随后赶快跟上!”
她沿着茉莉花丛中的石板小路走得飞快,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蓦然停下脚步拦住身后那名身型修长的人:
“周麟羽,请你在此等候青鸾,她年岁小,胆子更小,请你稍后同她一道前往讲武堂。”
周麟羽停下脚步,眼角默默扫了一眼瀚星阁偏殿的位置,方才绿莹已经去敲了门,此刻殿内已经燃亮了烛火,紫陌推开门正在与绿莹交谈些什么,过了片刻,便看到紫陌重重点了几下头,转身走回了殿内。
“好。”他的回答简短,听不出什么异常的语调。
云景怡与江小齐穿过抄手游廊,沿着小路,步履飞快地朝后苑讲武堂的位置走去。
当她走到讲武堂门外时,顿时停下了脚步,一脸错愕的看着坐在门槛前的绿衣衫,似乎不敢相信在候府内能看到他:
“无隐?你怎么在这里?”
绿衣衫盘腿坐在地上,圆滚滚的肚皮挤着大腿,看到云景怡后,他胖胖的脸上浮起笑意:
“哈哈!四门主,想不到我也在吧!我可是给了你一个大大的惊讶!”
“我来不及同你细说!”云景怡提着手中地布包,只是看了他一眼,绕过他的位置踩着台阶飞快地走讲武堂。
踏进讲武堂里面一个房间,云景怡看到房间内立着许多人,一眼看过去,多数是沈星煜身边的死卫,而那人一身玄衣,神情冷冽地看着一哥躺在床板上的人。
正中间摆着一张床,上面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石青色衣衫的男子,他整个人露在外面的部位都是一种异常苍白的颜色。
胸前被砍几条狭长的口子,皮肉已经卷曲,最深处的地方白骨隐约可显。
背后应该还有伤,些许暗色的血顺着床板缝隙缓缓流淌下来,淤积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伤得太重了,不知他是凭着怎样的信念,努力撑着这些伤回到候府。
云景怡紧了紧袖腕,走过去将药包放在床板一侧的木架上,单手迅速解开药包,熟练地从里面取出一柄银色薄刀。
刀刃接近他破烂衣衫的位置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云景怡抬起一双肃然双眼,静静地将屋内众人巡视一番。
屋内众人此刻神情凝重,当与云景怡目光交汇时,纷纷面面相觑。
云景怡捏着银色小刀的手指稳稳悬在半空,她的视线凌厉,片刻后声音低沉:
“出去,他伤的很重,本医师要为他缝合伤口。”
“你们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围在床边的人神色各异,互相对视了几眼,这云医师真是好凌厉的脾性,这整个天都城哪有医师敢在将军面前如此说话。
可是此时连沈将军都不敢反驳,他们又怎敢对云医师的决策有异议。
沈星煜下颌微紧,声音低沉:“请云医师定要将他救回。”
眼前的人没有回应,视线在伤者身上凝视着,似乎并未听到他的话。
片刻后,沈星煜缓缓退出了房间,众人心有灵犀纷纷闭拢嘴巴,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