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是一个勤快爽利之人,这才一大早,便已制好了许多花色各异的糕点,此时正用竹篦子往外摆着,见到有人牵马而来,他慌忙擦手招待:“想要点啥,都是新鲜出锅的!味道保证好!”
其实沈星煜对吃食并不在意,对这些糕点更是没有什么兴趣,他一直记得这家铺子,是因为从前阿璟喜欢吃他们家的口味。
掌柜见他的视线在架子上来来回回巡视,依旧下不定决心,便弯下腰向他推荐一些,当他第三次看到眼前人的侧脸时,不由得低低惊呼了一声:“客官……你莫不是……东市那个候府……”
“嘘。”
沈星煜朝他示意噤声,手指将所有糕点挨个指了一遍,询问道:“这里面哪些没有蜂蜜?”
掌柜缓缓合拢惊讶的嘴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答道:“这些都没有蜂蜜。”
“好,那就每样来一份。”沈星煜从袖中拿出银两扔过去,掌柜利索地接住,用油纸包开始包糕点。
“不用找零了,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见掌柜从柜台中拿出细碎银两找零,沈星煜朝他低语了几句,一手提着油纸包,一手牵着缰绳,沿着尚未有人的街道走向候府。
当他逐渐走近镇北候府大门的时候,一个人影映入他的眼帘。
是冰茶。
冰茶身侧还有一顶浅粉色软轿,想必那里面就是付淳儿吧。
守门小厮正在与冰茶说着什么,正当小厮为难之际,看到沈星煜仿佛是看到救兵一般,飞快跑来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压低了声音:“世子,付尚书家的小姐说是要来探望侯爷病情,非要进府。”
小厮欲要再从他手中接过糕点,被沈星煜拒了。
当沈星煜刚刚走进,软轿的帘子缓缓掀开,露出一张不谙世事却又心事重重的少女脸颊。
少女一双眸子定定看着他,视线逐渐落到他左手中提着的东西上面。
那居然是几包糕点?
镇北候府中没有女眷,只有一位老侯夫人,整个天都城都知道老侯夫人不喜甜食,沈星煜如今提着这些糕点,难道是为了那个人?
付淳儿咬紧下唇,她一定要见一见这个女子!
自己究竟哪里不如她!
第36章 医师训夫
她掀开帘子一角, 一双不谙世事的双眼怔怔看着那个身穿紫色朝服之人,手指不安地放在膝上,不断的来回搓着衣裙。
见他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意思, 付淳儿低垂着头,欲要踏出软轿之时, 不想却被一个声音拦住了。
“付小姐还是不要下来的好, 你我男女授受不亲, 还是隔远一些说话。”
他的声音异常冷淡,一双没有任何色彩的眸子淡淡落在她身上,仿佛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付淳儿咬紧了双唇, 她刚刚站起的身子又缓缓坐回了轿子中。
深深吸了一口, 轻声道:“听闻老侯爷病了许久, 之前家母曾想要登门拜访,却又不敢打搅侯爷养病。”
“今日,特意从家中库房拿了一支尚好地人参, 前来看望侯爷, 还请煜哥哥答允。”
她的声音中略带了一丝颤抖,那人穿着一身紫色朝服, 身上用赤金线绣着的图样在阳光下闪着细密的光线, 将他整个人衬托得盛气凌人。
沈星煜巡视了一圈四周,这里是候府正门前, 寻常人家此时并不敢从此经过。
他声音极其冷淡, 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想再看她:“多谢付小姐好意,在下心领, 家父暂且并不缺少药材补品, 还请劳烦回去向令尊令堂致谢。”
“时辰不早了,付小姐一大早便守在候府门口, 此事传出去对小姐清誉有损,还请早回。”
他说完,一手撩起朝服下摆,修长结实的双腿迈上台阶,便要回府。
见沈星煜没有丝毫答允的意思,付淳儿慌忙从软轿中跑了出来,站在候府门前台阶下喊住他:“煜哥哥!”
她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连门口的小厮听到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星煜左手提着糕点,原本正背对着她抬步上台阶,被她猝然一喊,脚下的步子停了下来。
提着下摆的手慢慢放了,转过身用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眼看着她:“付小姐,请不要乱喊,在下镇北候府沈星煜,家中并无幼妹。”
她一双手紧张地扣在身前,被沈星煜呛了一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低头咬了咬唇,声音讷讷:“煜哥哥,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没有及时来看老侯爷。”
“可是,不仅仅我们付家,整个天都城哪个府邸的人能进去候府。”
“付小姐,沈某并没有责怪令尊令堂之意。”
沈星煜眉头皱在一起,他心中逐渐泛起一丝厌烦,眼前的人似乎每一句话都能让他徒生莫名的心烦。
“天色已经大亮,付小姐在此多有不便,在下可派人护送小姐回府。”
言下之意已经是赶人了,沈星煜果然连门都不会让自己进,付淳儿眼睛通红,泪水逐渐淹没了瞳孔,悬在眼眶中,欲落未落。
她昨日缠着爹爹得知今日一早沈星煜会从东市长街经过,前往皇宫进殿面圣,特意筹划了一晚上,秉烛认认真真写了那封花笺,又让冰茶在角门处等到沈星煜。
没想到,他连那封花笺看都没看一眼。
今日一早她换了一身新作的衣裙,是金珍坊中秋前最时兴的样式,她想让沈星煜看到,自己的容貌家世并不比宋璟差,自然是那个他从外面带回来的而乡野村姑比不上的!
可是,他的眼中还是没有自己,甚至连多看一眼自己都觉得是累赘。
“煜哥哥……”见沈星煜转身准备回府,付淳儿匆忙喊住他,“不知中秋之夜,煜哥哥可有空?听说今年的拜月舞是由舒音音……。”
沈星煜咬了咬后槽牙,心中已是满满的不耐烦,他脸上却依旧无比平淡,只是淡然回绝:“在下不得空。”
说完,沈星煜毫不犹豫地走进候府,吩咐小厮关上了门。
小厮不敢抬头看她,只得一脸尴尬地将候府正门合上,付淳儿双手紧紧扣在一起,过了片刻,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了下来。
“小姐,我们……我们先回府吧。”
冰茶见状匆忙走上前,一手扶着付淳儿的身子,一手撩起软轿的帘子将她扶着坐了进去。
帘子落下,冰茶才缓缓叹了一口气,自己从小跟在小姐身边,自然知道小姐从小便对这位沈将军情根深种,奈何这位沈将军从来不曾与小姐有过接触。
今日小姐被沈将军明摆着拒了,眼下还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现在晨光已然大亮了,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不能让别人发现小姐的轿子在候府门口停着。
“快走快走,赶快回府。”冰茶朝抬轿的小厮挥挥手,飞快地朝尚书府走去。
付淳儿坐在轿子中,她的眼泪吧嗒吧嗒不停地落下来,滴在手背上,逐渐变得冰冷。
她用手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从轿子中侧边的小屉中拿出一个小盒子,轻轻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尚好的千年人参。
原本她是想以此为礼,借口看望镇北候,想必沈星煜看在自己父亲同朝为官的薄面上,应当会让自己进候府。
只要进了候府,她便能想办法见到那位女子,她要看看自己究竟哪里不如那个乡野村女。
然而,一切都失算了,就像沈星煜没有看自己的花笺,方才更没有让自己进候府。
甚至他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可是,他的手中却提着那样一包糕点,连小厮想要伸手接过去,都被他伸手回拒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他如此反常?
思虑良久之际,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付淳儿在轿子中轻轻敲了敲窗棱,窗外传来冰茶的声音:“小姐,怎么了?”
“去找找一家名叫余记糕点的铺子,问问老板今日一早都有谁去买过糕点,买了哪些品类,各样都买一些回来。”
“啪”的一声,付淳儿将手中装着人参的盒子盖上,她想起方才看到沈星煜手中提着的糕点油纸包上印着的那几个字,余记糕点,细细推算一下时辰,想必是这家铺子今早第一位客官。
……
常俞见到沈星煜手中提着的东西,想要伸手接过来,沈星煜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将糕点轻轻放在文心阁的桌子上,片刻后低声问:
“云医师此刻在做什么?”
常俞一边为他宽去身上朝服,一边答:“今日一大早,云医师便为老侯爷施针服药,眼下在瀚星阁中用早膳。”
“老奴方才瞧着……”常俞为沈星煜换上一身常穿的玄色衣衫,将朝服拾掇整齐,口中支支吾吾起来。
沈星煜正在理着领口,看到常俞欲言又止的神情,眼神一撇:“总管有话直说。”
常俞把朝服收在柜子中,悄声说道:“老奴方才在琼华阁瞧见,云医师眼下有些乌青,想必是这段时日未休息好。”